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九章 江州路上

  离开济南那天,下起了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落在那扇曾经洞开、曾经吓退十万大军的城门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要把所有的杀戮、所有的血腥、所有的记忆,都埋起来。   萧道成站在城门口,回头望着这座他守了一个月的城。   城墙不高,也不厚,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被魏军的投石机砸裂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可它还在。它没有倒。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是济南的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和他一起守城的士兵。他们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只是望着萧承之父子。   那个年轻的士兵站在最前面。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疤,是从额头斜着划过眉骨的,差点就瞎了一只眼。可他不躲不藏,就那样站在那里,让那道疤明晃晃地露着。   萧承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参军,”那年轻士兵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要走?”   萧承之点点头。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给萧承之磕了一个头。   “萧参军,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萧承之伸手去扶他,可他不起。身后,那些士兵,那些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   “萧参军——”   “萧将军——”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萧承之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这些和他一起守了一个月城的人。他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阿父说过,寒门子弟,不能哭。   萧承之终于开口了。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起来。”   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泪流满面。   “萧参军,你走了,魏人再来,我们怎么办?”   萧承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们守得住。”   年轻士兵愣住了。   萧承之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一字一顿地说:   “济南城,不是靠我一个人守住的。是靠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守得住。”   他顿了顿,又说:   “我教你们的那些,别忘了。”   没有人说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落在这座刚刚从血火中活过来的小城里。   萧承之转身,大步往前走。   萧道成跟在他身后,快步跟上。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百姓还跪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源之伯说的话: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根在哪儿。   济南不是他的根。   可这一刻,他觉得,这里也是他的根。   用血浇出来的根。   从济南到江州,要走很远的路。   先是往南,过兖州,过徐州,过淮水,再过长江。一路上,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上的景象也越不一样。   北边是焦土,是废墟,是逃难的人群。南边是炊烟,是农田,是安详的村庄。   萧道成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北边的人在用命守城,南边的人却在安享太平。   可那些用命守城的人,最后却被调到这太平的地方来。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   现在他懂了。   不仅是应该的,还是不能让人记住的。   这天傍晚,父子俩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瓦房,一个老驿丞守着。他见萧承之穿着军服,殷勤地迎上来,问要不要热水,要不要热饭。   萧承之摆摆手,只要了两间房。   萧道成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发呆。   萧承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济南。”   萧承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阿父,”萧道成忽然问,“咱们还会回去吗?”   萧承之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不知道。”   萧道成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那天夜里,萧道成睡不着。   他一个人走出屋子,坐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济南城墙上那些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他和父亲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魏军营帐,等着新的一天到来。   现在没有魏军了,没有喊杀声了,没有血腥味了。   可他觉得,比那时候还难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承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萧道成点点头。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成,你知道阿父为什么不高兴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因为朝廷不公。”   萧承之摇摇头:“不是不公。是猜忌。”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阿父守济南,以千人退十万,这是大功。可正因为是大功,朝廷才不敢用我。他们怕什么?怕阿父功劳太大,威望太高,将来不好控制。”   萧道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帝王心术。”萧承之说,“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越厉害越好。用完了,就恨不得你越远越好。”   萧道成忍不住问:“阿父,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守济南。”萧道成说,“如果没有守济南,就不会被猜忌,就不会被调走。”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萧道成有些不安。   “道成,”他说,“你记住。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守济南,是因为那是阿父的职责。是因为城里有一万多百姓。是因为那些士兵把命交到阿父手里。”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做了,就不后悔。”   萧道成沉默了。   “被猜忌,被调走,那是另一回事。”萧承之说,“那是他们的事,不是阿父的事。阿父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萧道成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承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萧道成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想起济南城墙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想起那个跪在城门口哭的年轻士兵。   他想起那些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走了十天,终于到了江州。   江州的治所叫浔阳,是一座安静的小城。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刀光剑影。城门口站着懒洋洋的守军,街上走着慢悠悠的行人,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萧承之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萧道成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这座城池。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从济南到浔阳,从战场到后方,从生死搏杀到无所事事。这种落差,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走吧。”萧承之说。   萧道成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那座陌生的城池。   身后,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江州的衙门很破旧。   萧承之的新职位是辅国将军,听起来好听,其实是个闲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甚至连正经的衙门都没有,只在城北一处破旧的宅子里办公。   萧承之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怎么样?”萧道成问。   萧承之摇摇头,没有说话。   萧道成没有再问。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父子俩在浔阳城里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就满满当当了。可比起济南城楼上的帐篷,已经好太多了。   萧道成每天帮父亲整理文书,偶尔上街买点东西,剩下的时间就是读书。   他把那本从鸡笼山带来的《春秋》翻来覆去地读,一页一页,一字一句。读到“郑伯克段于鄢”,他想起父亲说的“骨肉相害”;读到“齐桓公救邢封卫”,他想起那些守城的士兵;读到“赵盾弑其君”,他想起那道调令。   他把这些想法记下来,写在纸片上,一张一张收好。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这天傍晚,萧道成在院子里读书,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父亲。   萧承之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读什么?”   “《春秋》。”   萧承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道成忽然问:“阿父,你读过《春秋》吗?”   萧承之摇摇头:“没有。阿父没读过什么书。”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父,我读给你听吧。”   萧承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萧道成就开始读。   他读“郑伯克段于鄢”,读“曹刿论战”,读“烛之武退秦师”。他一边读,一边讲,讲那些故事里的道理,讲雷次宗教他的那些话。   萧承之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   萧道成读完了,合上书,看着父亲。   萧承之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道成,阿父这辈子,没什么出息。”   萧道成想说什么,萧承之摆摆手,打断他。   “阿父十九岁从军,打了一辈子仗。守过城,拼过命,流过血。可到头来,还是被人一句话就打发到这种地方来。”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可阿父不后悔。因为阿父有你这个儿子。”   萧道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父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看着你懂事。”萧承之说,“阿父就知道,这辈子没白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睡吧。”   萧道成点点头,看着父亲走回屋里。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想起父亲在军营里被人羞辱时那个平静的背影。   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   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什么。   江州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都是同样的日出,同样的日落,同样的无所事事。   萧承之有时候整天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萧道成知道他心里苦,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是默默地陪在身边,读书,写字,偶尔讲几个鸡笼山的趣事。   萧承之听着,偶尔笑一笑,然后又恢复沉默。   有一天,萧道成从街上回来,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   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阿父,想济南了?”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萧道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陪着他站着。   站了很久,萧承之忽然说:“道成,你说济南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萧道成想了想,说:“应该还好吧。魏人退了,今年应该不会再来了。”   萧承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父,”他说,“你还记得那个年轻的士兵吗?就是跪在城门口哭的那个。”   萧承之点点头。   “他叫什么来着?”   萧承之想了想,说:“阿福。姓什么忘了,就叫阿福。”   萧道成说:“我记住他了。”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记住他跪在城门口的样子,记住他说的那句话,记住他脸上那道疤。”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阿父,将来有一天,我要让这种人,不再跪着求人。”   萧承之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一拍,比任何话都重。   那天晚上,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济南,站在城墙上。城外是黑压压的魏军,城上是稀稀拉拉的守军。父亲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忽然,父亲转过身,看着他。   “道成,”父亲说,“记住今天。”   萧道成点点头。   然后他看见,城墙下,那个叫阿福的年轻士兵,跪在那里,满脸是泪。   他想伸手去扶他,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隔壁传来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平静下来,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父亲说的话,想起阿福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将来有一天,我要让这种人,不再跪着求人。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不会回头。   因为他见过那些跪着的人。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应该跪着。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萧道成坐起身,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快要落下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残月,忽然想起雷次宗说的那句话:记住这两句话,将来再加第三句。   第三句是什么?   他望着那轮残月,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第一句:为我阿父。   第二句:为我自己。   第三句——   为那些跪着的人。   为那些像阿福一样,跪在城门口哭着求他父亲别走的人。   为那些像他父亲一样,立了大功却要被调到后方的人。   为那些像他一样,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承担一切后果的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残月,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点上油灯,翻开那本《春秋》,继续读。   窗外,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