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灰的迷局

第11章 暗影失踪

  天刚蒙亮,铅灰色云层如浸了水的棉絮,在天际迟缓地挪动,仅漏下几缕淡得发虚的天光,浅淡地覆在庄园青灰屋顶上,连砖瓦的纹路都染着一层冷意。家丁住处仍沉在半明半暗里,偶有两三间屋舍透出微弱动静:粗布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混着木盆搁在阶前的闷响,零星洗漱水声隔着庭院飘来,碎在风里若有似无。一人披衣推门而出,绵长哈欠混着晨寒溢出喉间,倚着廊柱摩挲腰间农具的指尖泛着凉,眉梢的睡意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不远处两人慢步凑在一处,闲谈声压得极低,字句间皆是对白日搜寻的隐忧,沉郁顺着语气漫开,再难装出半分活络。   风势渐缓,厨房飘来的米粥甜香裹着柴火温意,缠上阶前沾露的枯草,漫过庭院里未干的泥泞,将杂物残痕与深浅脚印衬得愈发扎眼。刘妈弯腰往灶膛添柴,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伴着两声轻咳,她指尖时不时拂过案上排好的粗瓷碗,动作利落,昏黄灶火将单薄背影拉得纤长,在墙面微微晃动。几只麻雀落在外廊栏上,啄食残留谷粒的叽叽啼鸣添了几分生趣,这份寻常烟火气与晨寒交织,照常撑起片刻的安稳。   云层仍在天际缓慢游走,如戏台上垂落的幕布般沉沉挪动,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几缕微光时隐时现,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恰似舞台追光缓缓铺展。风停了,鸟鸣歇了,连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都骤然淡了几分,整座庄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默键——一场裹挟着隐秘与凶险的戏幕,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庄主,庄主他,他也消失了!”刘妈猛地撞进这片晨光里,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不是希冀,而是抓着救命稻草的急切,脚下踉跄着发力奔过去,一把死死攥住和大海的手腕,指腹冰凉得像浸过井水,还止不住地发抖,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得几乎断气,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扒着和大海的衣袖,仿佛只要一松手,自己就会被这接连的变故彻底吞噬。   “刘妈,你先站稳,别急着哭,慢慢说清楚。什么叫庄主不见了?是房间里没看着人,还是已经找过呢?”和大海被她攥得一紧,却没挣开,只顺势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刻意压得沉稳。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试图让刘妈冷静下来。   这话瞬间勾起刘妈方才的惊魂时刻——她像平时一样,上楼服侍庄主和夫人,刚走到主卧门口,就听见牟覃笑那句冷冰冰的“父亲不见了”,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她的心里。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比嘶吼更让人胆寒,她的心瞬间像被少爷的手攥在掌心,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直到一声短促的“啊”从自己喉咙里炸开,她才惊觉自己失了态,而牟覃笑早已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远,背影冷硬得像块石头,房间里只剩牟覃坛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涣散地盯着空荡的床榻,整个人僵得像尊木偶。   刘妈揣着满肚子的惴惴不安,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步步倒着退到楼梯口,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稳住心神,下一秒便转身往家丁住处疯跑。她当家的为牟友仁效力后,便随着一起入住了牟家庄园。后来她当家的办事殒命,她也未被遣散,这里的一切于她这个无儿无女的寡妇,是唯一的归宿。而和大海作为管家,是她刚刚第一个想到要找的人。   裙摆急促地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落在素色裤脚处,头发也因一路狂奔散了几缕,贴于额角。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廊道,喘息声粗重紊乱,连脚步都失了章法。奔至和大海的房门前,看见打开的门里却空无一人,心头更加焦急,几乎要扼住她的呼吸。万幸刚拐过院角,便瞥见晨光漫洒的院中,和大海正在舒展筋骨,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攒足了力气,一头扎过去冲到他跟前。   刘妈用力摇着头,双眼瞪圆,声音变得尖细发颤,音量不受控制地往上窜:“是大少爷亲口说的!具体的我不清楚……我没进房间,在房门口那,我看见二少爷那副模样,就知道,是真出大事了!绝对错不了!怎么办?怎么办呀!”她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和大海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里几近绝望:“这可怎么办呀!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找来了?!”   “绝不可能!”和大海眉头紧锁,语气却沉缓坚决。   “你先回房,莫要再声张。我到处找找看看是什么个情况。”和大海的手还是被刘妈死死地攥着不肯放松,他只好轻拍了她冰凉颤抖的手背,又抬了下自己的手示意。   “你确定吗?你小心呐!可别再出了事......”刘妈不情愿地松手,在和大海刚要转身时,又猝不及防地拽住他的衣角。“你一定要小心呐!”,她絮叨着,好似哀求。恍惚间,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了句“不知道小毛怎么样呢”。   “放心吧!”和大海不再耽搁,利索抬脚要往主楼里走,却也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刘妈还怵在原地,嘴里碎碎叨叨着,满脸六神无主的惶恐。   墙角的黑影缩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屏着呼吸偷偷听着,刘妈的声音虽带着慌乱,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什么庄主失踪、什么大少爷亲口所说,这些话语,被风卷着,肆无忌惮地飘转在院中的每一个角落。她本是早上帮着厨房打水烧柴的女仆,看见刘妈慌里慌张地跑,便下意识追在她身后,哪料听到了这番对话。只是方才刘妈太过害怕,那句“是不是那些人找来了”说得又轻又急,隔着一段距离,再加上小姑娘自己也害怕,压根就没听见。   此刻她满心都是“庄主也失踪了”的惊惧,扣着墙皮的指尖禁不住发颤,连呼吸都快忘了,清晨的凉意顺着衣摆钻进骨子里,让她浑身发僵。见和大海脚步匆匆往主楼去,她再也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恐慌,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到回廊另一侧拐角,然后转身就往家仆院落冲。   清晨,大多数人还在迷迷糊糊中,这小姑娘因着恐惧,憋足了气,刚跑进院落,便大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庄主不见了!”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兰草的细碎声响,没人回应,唯有几间屋的窗棂动了动,想来是里面的人被隐约惊动,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以为是听错了。她急得又在院中来回走了一圈,放大了些音量:“庄主不见了!大家都出来啊!”   这一声喊得真切,终于有了动静:一间屋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眼角还挂着眼屎的年轻家丁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不耐烦,含糊地喊道:“吵什么吵?大清早的瞎嚷嚷啥,还让不让人睡了?”   女仆见有人出来,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语速极快地说道:“是真的!庄主不见了!刘妈跟海叔说的!她都快哭了,千真万确!”   这话彻底驱散了小伙子的睡意,他眼睛一瞪,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推开门走出来,脚下还趿着一只布鞋,另一只鞋拎在手里,语气也变了:“你说什么?庄主不见了?”他的喊声不算小,瞬间惊醒了周边几间屋的人。   原本还在屋里收拾衣物、揉着眼睛缓神的妇人,听到这声呼喊猛地僵住,手里的粗布缓缓滑落在地;还有几名家丁刚从床上坐起身,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可“庄主不见了”五个字钻进耳朵里,瞬间睡意全无,眼神呆滞地望着门口,仿佛被时间凝住一般,连起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清晨的慵懒还未褪去,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们一时难以反应。   一名刚穿好外衣、正弯腰找鞋的中年家丁,闻言就开门往外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哑着嗓子开口:“你……你说什么?庄主不见了?这怎么可能?昨夜没见有任何动静啊!会不会弄错呢!”   女仆扶着墙喘了口气,脸上苍白如纸,眼底的惊惧还未散去,连忙解释:“刘妈说是大少爷说的,还能有假?我方才也是偷听到的,但是看得真真切切,刘妈急得都快哭了,她跑去找海叔说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去看!”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清晨的凉意与心底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院落里瞬间陷入死寂,没人再说话,也没人想着立刻起身去找。晨起的迟钝还未褪去,突如其来的噩耗又击垮了大家用睡眠好不容易攒来的一星半点的坚强。   每个人都动作僵硬地站着或坐着,有的还趿着鞋,有的手里还攥着要穿的衣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有人下意识地攥紧身边的物件,有人双腿发软,借着墙壁的力道勉强站稳,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接连有人失踪,连庄主都……这庄园到底是怎么了?”   光亮勉强透过云层,打在和大海的背上时,叫他感觉不到半分暖意,脚步也就渐渐失去了动力。这份寒凉,连同心底的沉郁,一旦被放大,他便懒得再往前走。停顿了片刻,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小屋。他坐在房间内,一股子消沉和愤怒便将他吞没,那些未说出口的揣测,早已盘桓成结,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变故如潮水般接踵而至,从刘家侄子刘禧忠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到牟家侄子紧接着杳无音讯,再到自己的女儿,还有,孩子他娘。每一个人消失后,都像被这片山海彻底吞噬,连半声回响都未曾留下。他比谁都清楚,这般离奇荒诞的失踪,背后藏着怎样不容深究的结局。每当心神稍定时,他便会在心底一遍遍劝说自己“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就那样一直僵坐在木椅上,眼神空洞地发着呆,唯有胸口不住起伏,一次又一次缓缓吸气,再沉沉吐出,像是要将心底积压的沉郁,都顺着气息一点点排遣出去。窗外的庄园也一反往常,依旧安静。一点人声动静也没,连风掠过草木的声响,都变得格外轻柔,像是整座庄园都陷入了一种刻意的沉寂。   他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踏上楼梯,悄悄去了客房。没有刻意闪躲,也没有特别留心有没有人看见他,或是刘妈在。他抬手就握住门把,没有丝毫犹豫,轻轻一拧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客房内的光线依旧昏暗,刘家蓉还是那样笔直地躺在床上。但是,她是睁着眼的。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也没有波澜。牟友仁失踪后,牟覃笑与牟覃坛曾来过,两人站在床前,神色凝重,语气压得极低,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压垮这位早已被劫难击垮的母亲。但父亲失踪是头等大事,他们不敢隐瞒,却又不忍心再添她的悲痛,只能简明扼要的大概说了事前的头尾。   刘家蓉就那么直直地躺着听,没有挪动脖颈、没有弯曲手指,亦没有扭动身躯。听两个儿子细声细语地述说父亲的失踪,就像两人儿时一同述说一个故事一样。她已经没什么眼泪想流了,她感觉眼睛酸涩难以,睁开时四周都是一种强撑起的疲倦、麻木和臃肿。直到他们带门出去时,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会儿,和大海进来了,她听出是谁。她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想坐起身,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抽干,只能等他走到床边。   和大海轻步走近床前,很自然地在床头坐下。他微微俯身,温柔地扶起刘家蓉,又顺手拿起一个靠枕,轻轻垫在她的后背。   刘家蓉其实很想转动眼珠看一看他,可哭得太多,神魂散了,此刻只能无力地、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在恍惚间,她感觉到嘴唇被柔软地贴上了温度,还有呼吸贴着呼吸,还有,心贴着心。那份久违的温热,顺着唇间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些许寒凉。和大海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一边说着,指尖一边轻轻抚摸着她鬓边的白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她没有立刻回应,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听着,渐渐地,她感觉到心头里有微光照进,不再一片凄凉与黑暗了。   他们就那样耳鬓厮磨,真像是时间都为他们按下了暂停。半昏半明的的房间里,终有一点活着的气息流动起来。   像戏幕终了时,全场沉于黑暗,唯有一束光,孤零零地落在和大海的背影上。走到门边,他的脚步又一次顿住了,但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那里面隐藏的颤抖、心悸、窒息,是刘家蓉此刻满心暖意里未窥见的隐秘。而她,眼底的空洞渐渐被微光填满,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因着心底那束被点燃的小火苗,正缓缓跳动,她开始期盼,期盼着一丝不一样的改变来到。   这一天,铅灰色的云层始终沉沉压在天际,多云的天色始终难见阳光,风也静得反常,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而沉重,裹着淡淡的咸腥气,漫过庄园的每一寸角落。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亮,两侧修剪整齐的兰草与冬青垂着叶片,透着几分蔫软的倦意,雕花廊柱下的石盆里,清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萧索。没人知晓,刘家蓉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斑驳的阴影,心底翻涌的是什么;没人看见,牟覃笑独自立在海边,海风卷着他指间的雪茄烟雾,一根燃尽便再点燃一根,火光在暗沉的天光里微弱摇曳,映着他眼底深藏的阴翳,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盖过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没人清楚,牟覃坛做了什么又想了什么。   更没人留意,家丁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刘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打探着消息,语气里满是不安。惶恐只会互相传染。当他们各自散开时,皆是垂着头唉声叹气。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有的瘫坐在石墩上、有的倚着墙角,眼底的无精打采里,藏着对未知的恐惧,藏着对未来的担忧,也藏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懈怠。   总之,整座庄园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所有人都默契地“偷懒”了一天,没有人急于找人,没有人急于做些什么,大家只盼着这凝滞的时间能就此冻结,给彼此一点喘息的空隙,一点消化悲戚、安放惶恐的余地,哪怕这份安宁,只是片刻的自欺欺人。   就是这一天,就是这多云沉郁、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一天,就是所有人都心神涣散、无人留意周遭动静的一天,和大海消失了。当然大家想起来没有见着他们的“海叔”时,已经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