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晴空缀着稀疏寒星,冷白月光泼洒在山路上,将碎石与枯枝叶的轮廓映得清晰。牟友仁一行人脚步不停,近乎狂奔着往庄园赶,鞋底碾过干燥碎石发出“咯吱”脆响,在死寂的山里格外突兀——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敛了声息,草木纹丝不动,唯有远处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嗥,低沉绵长,隐隐灼灼地裹着寒意,忽远忽近地盘旋在耳畔,听得人心头发紧。火把的微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众人踉跄却不敢停歇的身影,每个人都绷直了脊背,呼吸粗重如破风箱,脚步快得不受控制,既像被无形的力量催促着,又似身后有猛兽追赶,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冲。同行的十二名家丁虽个个身强力壮,此刻却只剩蛮力乱冲,脚步虚浮杂乱,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山里格外刺耳,不少人肩头被藤蔓刮出划痕,衣摆勾破也顾不上整理,全靠一股劲硬撑。反观牟友仁与和大海,两人反倒像是经受过专门训练,即便疾行许久,依旧气息沉稳、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踏在碎石缝隙间借力,丝毫不见慌乱,眼底只有寻人的心切与对周遭环境的警惕,连远处狼嗥传来时,也仅眼神微凝,步伐未受半分影响。
一行人踏着冷冽月色狂奔至庄园大门,值夜在门口家丁早已闻声迎上,合力拉开沉重的铁闸门,躬身颔首低声道:“庄主,您回来了。”待众人鱼贯而入,有两人迅速将闸门推上,“哐当”一声落锁,厚重的金属声响彻底隔绝了后山的狼嗥与死寂。十二名家丁早已耗尽全力,个个气喘如牛,胸膛剧烈起伏,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有的扶着围墙大口喘气,有的弯着腰撑着膝盖缓劲,肩头的划痕还在隐隐作痛,衣摆勾破处沾着尘土与草屑,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透着勉强——庄园接连出事,人人都紧绷着神经,即便累到极致,也不敢彻底松懈,目光仍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再出纰漏。牟友仁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地对壮丁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累了,回去歇息吧。”
众壮丁闻言,才敢彻底松垮下来,拖着沉重的脚步齐声应道“是,庄主”,连躬身行礼都显得仓促,随后便分批踉跄着退下。门口的守夜家丁站得笔直不敢懈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外动静;院内另有两个四人小分队,早已各就各位开启值夜——一队沿着庄园围墙根来回巡查,脚步轻捷,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垛缝隙、墙角阴影,连檐角悬挂的灯笼都逐一检查,谨防有人暗中攀越;另一队则负责庭院核心区域与主楼周边,两人一组交替巡逻,手电微光在夜色里穿梭,落在回廊立柱、窗下角落,不敢有半分疏漏。庄园接连出事,所有值夜人员都绷着神经,即便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也强撑着精神警惕周遭,生怕再出半点差池。和大海始终紧随牟友仁身侧,步伐稳健如旧,方才疾行的疲惫仅藏在眼底,既没有随壮丁退下,也没有多言,就那样默默跟着牟友仁,一同匆匆往客厅的方向走去,廊壁上煤油灯燃着昏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映在青灰色地砖上,透着几分沉郁。
走到客厅门口,牟友仁脚步顿住,抬手重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又用袖口蹭去下颌的灰渍,刻意放缓了喘息。他闭目片刻,强压下后山寻而无果的焦灼与怒火,指尖反复收紧又松开,将眼底的翻涌情绪尽数掩去——作为牟家主心骨,他绝不能在家人面前乱了阵脚。待心神沉定、脸上只剩一片凝重的平静,他才轻轻推开客厅大门。
屋内壁灯的暖黄光线昏沉稳定,映着厅内凝滞的景象。刘家蓉瘫坐在铺着青蓝色绒毯的沙发上,双手松垮地搭在膝头,指尖无力下垂,眼神空洞地黏在地面青砖纹路里,连呼吸都透着麻木;牟覃华守在母亲身侧,掌心轻按着她发颤的肩,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门口,眼底藏着急切的期盼;牟覃笑靠在廊边立柱上,指尖夹着支未熄的雪茄,烟灰积了薄薄一层仍浑然不觉,垂着眼掩去神情;牟覃坛则攥着拳抵在梨花木椅扶手上,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底泛红,周身透着按捺不住的戾气。
众人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齐刷刷黏在牟友仁身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死死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满身的尘土草屑,拼命想从这副身躯里寻得一丝生的希望。可仅一瞬,所有希冀便彻底破灭——牟友仁周身散不去的沉郁与疲惫,早已说明了一切。失望如潮水般漫过每个人心头,客厅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红木茶几上,几只青瓷茶盏齐齐整整地摆着,盏中皆是刘妈反复续泡的热茶,她守在旁侧,见茶一凉便立刻换新,盼着夫人、少爷小姐们,能喝上一口暖暖身,更盼着风波早过、家宅安稳。可这些满含心意的热茶,终究一杯杯凉透,杯沿的水汽干了又结,始终无人动过一口,透着无人问津的落寞。墙角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衬得周遭愈发寂静,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寒凉。
牟友仁缓步走入厅内,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逡巡,试图寻得一丝慰藉,却只撞见满室的悲戚与沉默。他眉头骤然拧紧,心头莫名一沉——人数不对。视线依次掠过失魂落魄的刘家蓉、强作镇定的牟覃华、烟雾缭绕的牟覃笑、怒火难平的牟覃坛,最后定格在那把空荡荡的梨花木椅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感:“荏儿呢?他去哪了?”
牟覃笑浑身一僵,指尖微颤着将雪茄往身侧烟灰缸一搁,力道没控稳,烟灰簌簌落在青灰色地砖上,他却浑然未觉,快步迎上前扶住牟友仁的胳膊,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满是关切,飞快扯开话题:“父亲,快坐下歇会儿,先暖暖身子再说。”牟覃坛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可快到近前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牟友仁鬓边新增的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间格外刺眼,心头猛地一惊,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他死死压了回去,只顺着大哥的话安抚:“是啊父亲,先歇会儿,定定神再说。”
此时刘妈早已在厨房忙活多时——早在牟友仁推开客厅大门的那一刻,她便快步去取了新茶放进白瓷提梁壶,用沸水细细冲泡,待茶香漫开,才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稳稳递到牟友仁面前,又马不停蹄钻进厨房忙着准备夜宵。灶上的水已沸起,冒着滚涌的热气,手边摆着洗净的青菜与细面条,正是要给众人下碗热汤面垫肚子。她一边麻利地掐去青菜老根、捋净菜叶,一边频频抬眼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和小毛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白天就下山寻人去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又愁他能不能顺利找到可靠的人,毕竟这年头时局乱,山高路远的,半点由不得人。这份焦灼她只敢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言说,只能攥紧手里的青菜,加快动作,盼着大家都早日归来。
牟友仁端起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却半点暖意都渗不进心底,反倒更觉寒凉。茶水因他的颤抖溅出几滴,落在青灰色袍角上,晕开更深的暗沉。他把茶碗重重放在茶几上,瓷碗与木头碰撞发出脆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别绕圈子,我问你们,荏儿到底在哪?不是叫大家都在客厅,不许单独行动吗!”
牟覃笑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凝重又压着几分分寸,在跟前沉声道,字字都掂量着轻重:“笙儿也失踪了,至今没寻着踪迹,是您走后不久出的事。他跟坛儿一同去厕所,返程半道上说钢笔落在里头,要回去捡,之后就没了踪影。”他顿了顿,喉结微滚,语气再沉几分,补全后续:“坛儿去厕所寻人时,刘妈在水井边发现了新鲜血迹,还有一支沾了血的钢笔——就是笙儿常用的那支。”
一直垂着头的牟覃坛闻言,喉间动了动,终于哑着嗓子补充了一句,声音里裹着难掩的自责,却始终不敢抬眼:“我……我想着他捡支钢笔快得很,而且刚走到离厕所不远的地方,就没跟着过去,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厕所门口。从头到尾,除了笙儿进去,再没旁人出入过。”
牟覃笑接过话头,目光掠过窗外井沿方向,眼底满是凝重与无奈:“白天让人打捞井水,前前后后捞了三遍,却什么都没捞着。庄园连着外围也都搜了个遍,始终找不到笙儿的半点踪迹,就只有井沿那道血迹和沾着血的钢笔,再无其他线索。”
“井边”“血迹”“无踪”几个字眼钻进耳朵,牟友仁握着茶碗的手缓缓发沉,指尖力道一点点虚散——早在察觉人数不对时,他便心头一紧,强撑着镇静,可这些最不想听见的字眼,像重锤一遍遍砸在心上,将最后一道防线撞得摇摇欲坠。茶碗在掌心不受控地轻颤,几滴滚烫的茶水顺着碗沿抖落,恰好落在指腹,尖锐的灼痛感猛地传来,才将他混沌的心神拽回几分。他下意识收紧指尖想稳住茶碗,指节绷得泛白,却反倒让茶碗晃得更明显,堪堪稳住才没脱手砸在茶几上。眼前不是骤然发黑,而是像蒙了层厚重的雾,一点点暗沉下去,耳边的声响也渐渐模糊,只剩心脏沉重的搏动声。后山寻笙儿无果的焦心还未散去,荏儿失踪的噩耗又重重叠上来,两道重击碾过心头,他再难维持镇定,胸口闷得发疼,一股腥甜顺着喉咙往上涌,被他拼尽全力死死咽了回去,连牙关都咬得发紧。
他的目光渐渐失了焦点,慢悠悠飘向墙角某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涣散,锐利褪去,只剩强撑后的疲惫。他没有看两个儿子,只倦怠地说了句:“都……都回房睡吧。还像前天晚上那样,全到二楼,别分开。”话说到最后,连多叮嘱一句的力气都耗尽了。话音落,他便撑着沙发扶手,一点点勉强起身,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踉跄,像踩在棉花上般不稳,独自朝着二楼楼梯口挪去,背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恰在此时,刘妈端着个木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的几碗青菜面腾着袅袅热气,清浅的香味裹着暖意四散开来。可那点微薄的暖意与香气,终究穿不透厅内凝滞的悲戚,反倒像投进寒潭的石子,愈发衬得周遭氛围沉郁得喘不过气。她刚走到客厅门口,便撞见牟友仁踉跄上楼的身影,又瞥见满室沉默垂首的众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只剩进退两难的尴尬。
牟覃笑望着父亲转身的背影,暖黄灯光将那道身影拉得愈发单薄,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肩背,此刻正绷着一股勉强的劲,连脊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滞涩与疲惫,再没了半分当家主的威严。心口骤然一紧,一阵痛心翻涌而上,喉结上下滚动着,将到了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他太懂父亲,此刻所有言语都是多余。身旁的牟覃坛,鼻尖早已发酸发胀,连日来寻人无果的挫败、线索中断的焦灼,再叠上眼前父亲强撑不垮的模样,种种情绪拧成一团堵在喉头。他眼眶红得发烫,死死咬着后槽牙将眼泪强忍回去,指节攥得发白,连肩背都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兄弟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无需言语,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样的无力。片刻的沉寂后,两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向沙发上的母亲,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更让心头的难受添了几分重量。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刘家蓉。指尖触到母亲冰凉颤抖的身体,感受到她浑身的虚软,心头的难受更甚几分。母亲已哭了一整天,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早已浸湿了衣襟。方才牟友仁推门而入时,她还曾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期盼地抬头,眼里闪过微光,可看清他满身尘土、神色沉郁的模样,那点微光便瞬间熄灭,只剩彻底的黯淡。此刻她垂着眼,眼神空洞地黏在地面,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掉,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耗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麻木的空壳。牟覃笑放缓了语气,声音也沙哑了,温柔又坚定地劝道:“母亲,别哭了,再哭身子就垮了。先回房睡吧。”
可刘家蓉毫无反应,身子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话。牟覃笑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措,赶紧转头看向身侧的牟覃坛,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再试着劝劝母亲。牟覃坛会意,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声音里裹着无限的心疼,哑着嗓子补充:“母亲,听大哥的,咱们先上楼歇着。没找到人,就说明还有盼头,您这么熬垮了身子,笙儿和荏儿回来看到得心疼坏了。”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祈求,“您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说不定天亮就有他们的消息了。”
一旁的牟覃华见状,连忙上前,连忙上前轻扶着母亲的胳膊肘搭把手,帮着大哥二哥稳住母亲的身形,三人合力将母亲慢慢架起。刘家蓉浑身虚软,几乎整个人靠在三个孩子身上,双脚几乎是在地上拖拽前行,鞋尖蹭过地砖发出轻微声响。牟覃坛望着母亲这副模样,心头的悲伤与压抑再也绷不住,猛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虽急,却刻意放轻力道,生怕碰疼了虚弱的母亲。牟覃笑见状,立刻转身快步往楼上跑,抢先冲进母亲房间铺展被褥、检查窗户。牟覃华则紧紧跟在牟覃坛身后,一手虚扶着母亲的后背,一手留意着脚下台阶,小心翼翼地护着,楼道里的昏黄灯光漫开来,温柔地裹着三人的身影,似是无声的守护,又像绵长的陪伴,隐隐间,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告别意味。沉重的脚步声混着母亲无声的落泪,在光影里漫延,愈发衬得周遭悲戚难抑。
角落里的和大海,方才还强撑着精神站在一旁,此刻见众人都往楼上走,紧绷的肩线骤然垮下,再也支撑不住。他踉跄着挪到离自己最近的梨花木椅旁,缓缓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脊背重重靠在椅背上,连呼吸都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起伏都扯着心口的闷痛。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索,想寻一支烟卷压一压心头的郁气,指尖在空荡的口袋里反复摩挲,却什么都没摸到,只剩粗糙布料的触感蹭过指腹,愈发显得茫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亲人的模样——唠叨却热心的孩子他娘李英、灵巧但也很乖的女儿,还有早上没来得及再照面的儿子和小毛,又想起方才刘家蓉失魂落魄、泪水不止的模样,满心的疲惫与焦灼交织着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连眼底都泛起一层湿热的酸意。
牟覃笑与牟覃坛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将屋内的脆弱与沉寂一并封存。房门轻合,将屋外的寒凉与细碎动静一并隔在门外——夜风卷着潮气蹭过窗沿,偶有几声微弱的沙响,混着远处若有似无的浪涛,成了屋外仅存的清冷声响。屋内则静得极致,只剩母女二人轻浅到近乎无声的呼吸,在昏光里缓缓沉浮。一盏床头铜灯燃着温润微光,将寒意彻底挡在光影之外,暖意顺着床幔漫开,裹着素色被褥的柔软,轻轻覆在二人身上——这被褥是牟覃华从三楼临时搬来的,边角虽叠得整齐,却难掩仓促安置的痕迹。这原是间空置客房,床架样式寻常,墙角衣柜门虚掩着,里面只搭着她带来的两件换洗衣物,桌案上空荡得冷清,唯有一支素银小簪静静卧着,是母亲从前送她的物件,在暖光里泛着细碎柔光,冲淡了几分临时居所的疏离。昏光中,浮尘慢悠悠地游动,牟覃华俯身守在床头,身影被灯光拉得绵长柔和。她指尖轻触母亲冰凉的脸颊,暖意从指尖渡向母亲,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就这般静静守着,望着母亲眼神呆滞地盯着头顶天花板,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半分,唯有呼吸与自己的气息交织,成了这静谧夜里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羁绊。——不过短短一日,接连承受两个弟弟失踪的重击,母亲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泪水干了又落,往日温婉端庄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心头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她喘不过气,声音软得发颤,满是不忍地絮语:“母亲,您多少吃点吧,我去厨房给您弄碗热牛奶,暖暖身子也好。”她静静等了片刻,见母亲依旧毫无回应,便轻轻替她理好额前凌乱的碎发,细致掖紧被角,起身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吹动她的衣摆,也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海腥气掠过鼻尖,这寻常的夜色,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沉重,她却未曾察觉。
天刚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庭院里还浸着子夜残留的寒凉。刘妈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将热水烧得滚烫,倒进铜盆里温着,又备齐洗漱用具,一直等到天光初露,才端着铜盆轻步上楼——她不敢来得太早,怕惊扰了夫人小姐歇息,也想等天亮后,先探探楼上的动静。走到房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下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小姐,天快亮了,我来伺候您二位洗漱。”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她又稍重些敲了敲,依旧无人应声,心头莫名一紧,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刘妈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先将铜盆稳稳搁在门边矮凳上,才敢放轻脚步凑向床头。屋内静得只剩刘家蓉若有似无的呼吸,床头铜灯的暖光昏沉,她凑近了才看清——刘家蓉依旧维持着一夜未动的躺卧姿势,被褥盖得齐整,双眼却圆睁着,直直盯着头顶床幔,眼睫纹丝不动,眼底空茫得没有半分神采,显然是熬了整夜未曾合眼。更刺眼的是,往日乌黑油亮的发丝散落在枕上,竟掺了大半斑驳灰白,像落了层薄霜,瞬间攥紧了刘妈的心。她猛地一惊,后背窜起寒意,脚步踉跄着后退,肩头不慎撞向矮凳,“哐当”一声,铜盆翻落在地,热水泼洒而出,袅袅蒸汽在微凉的空气里升起,却半点驱不散她心头的惊悸。而刘家蓉对这动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空洞地笔直躺着。
刘妈浑身僵住,惊悸堵在喉咙里不敢外泄,只死死咬着下唇哆哆嗦嗦地往外跑,哪还顾得翻落的铜盆和一地热水。她踮着脚踉跄转身,屏着粗气,脚步细碎急促不敢惊扰其他人,快步跑到主宅房门口。到了房门口,她又用力匀了下呼吸,指节小心地叩了几下,力道刚够屋内听见,声音却还是抖得不成调:“庄主……庄主。”屋内传来牟友仁低沉的“进”,她快速推门进去,反手轻掩上门,头埋得几乎抵到胸口,视线钉在鞋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颤,抑制不住哭腔:“庄主……夫人,夫人她,头发一夜间全白了!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的.....还有小姐……房里压根没见着小姐的踪影!”
牟友仁闻言,如遭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心头的弦瞬间崩断,眼前骤然泛起金星,剧烈的晕眩如潮水般裹着他晃了晃。他全然顾不上这些,脚上的布鞋怎么也穿不上,干脆不穿,赤着脚就往外冲——脚掌碾过冰凉的地砖,刺不穿他心底的凉意。他踉跄着冲进客房,慌乱中赤脚狠狠踢到了先前翻倒在地的铜盆,金属碰撞青砖的“哐当”脆响在寂静里炸开,铜盆顺着地毯边缘滚了几圈停下,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可这肉体的疼痛,又怎么与他心口的比呢,他连一丝察觉都没有。
他冲床头,望见刘家蓉僵直如同死尸的模样,还有那一头白发,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他直挺挺地扑上前,双膝重重磕在床沿,沉闷的痛感顺着膝盖蔓延全身,伸手一把将夫人瘦弱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支撑。压抑的悲痛、焦虑与绝望彻底冲破防线,滚烫的泪水混着满心的慌乱,一滴滴砸在刘家蓉枯槁的灰白发丝间,顺着发丝渗进被褥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不是完整的话语,而是低沉沙哑、带着泣血般的嘶吼,那声音裹着极致的痛苦,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妻啊……我的妻啊……”
刘妈跟在身后快步赶来,见此情景,脚步猛地顿住,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她心底的悲戚怎能不被触动,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大颗滚落。她不敢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哀伤与无措。就在这时,牟友仁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他看着刘妈,声音因极致的急切而扭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快去把覃笑、覃坛叫起来!把庄园里所有能动的人都叫起来!全出去找!就算把整个庄园翻过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华儿给我找回来!一丝线索都不许放过!”
灰白的天光早已被染透,一轮赤红的太阳悬在天际,像泼洒的血珠沉在云层边缘,将漫天霞光映得浓烈刺目,透过窗棂漫进房间,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给冰冷的轮廓镀上一层诡异的暖红。窗外的树枝纹丝不动,庭院里静得可怕,只剩牟友仁压抑的哭泣声,与刘家蓉毫无波澜的沉默。谁也未曾预料,牟覃华昨夜那一次轻手轻脚的离去,竟成了与母亲、与这座庄园的永诀。那一碗热牛奶她没能亲手端给母亲,那份想要在满室悲戚里添一丝暖的心意,却被脚下早已藏好的归途打乱,这一去便是再无回头,连一句告别都未来得及说出口。那抹藏在井沿的鲜红,似还在暗处隐隐发烫,而庭院里的风,已悄然转向,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郁,裹着淡淡的海腥气,钻进房间,吹动了垂落的窗纱,也吹动了藏在暗处的隐秘与罪恶,将这份未完成的诀别,悄悄卷进了无边的阴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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