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高山火化那天阳光明媚。白老板把江贺摁在墙上,他们站的位置恰好避开视线。江贺一言不发,把白老板逼急了摁着他的脖子不得不抓紧时间先开口。 “高山的工作手册呢?”白老板愤怒低吼。可惜对江贺起不到任何威慑力。 “站里失火烧没了。”江贺盯着白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 老白着急寻找的工作手册,记录着他进山的具体时间。白老板本名白玉堂。以前住在贺山下的村庄,从倒木材开始发家,做过一段粮油生意,后来经朋友介绍接触古玩。还是经常回村看一看老邻居和朋友。自从高山出意外后,他待在店里不愿意远走一步。 到了楼外,江贺漫无目的往前走,被高烽一把抓住后衣领。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要把埋在那深不见湖底的秘密捞上来。开进院的车辆前大灯晃过两个人身上,亮起又灭下的希望在他们身上重现。 高烽第一次看到江贺眼里的空洞。那眼神曾经在他跟着师傅准备一个案子,从当事人的眼里见过。那个人一口气嘎了全家人。跟他对视过的人都说晚上会做噩梦,高烽也不例外…… “我…开车来的。走回去会冻感冒。一起回家吧。”高烽让步了。 坐上车,江贺也一直偏头看向窗外。过湿地大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不是我做的。” “老白前两年严重花粉过敏。”高烽换成单手扒着方向盘,“那天他避开所有人把你摁在墙上,为什么要老高的工作手册?” 江贺盯着前方大桥笔直衔接两区,想起高山教他盖木屋测量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白玉堂偷卖木头。高山做了五年白玉堂进山记录。原本想一次性讨回来,没想到他钻了空子成功脱身。” “所以你们原本的计划可以讲讲么?”高烽学会了韩辩的倾听式问候。 “也没什么。”江贺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新消息,小声嘟囔说:“柳蝶心急了……” 高烽不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倒是对陌生名字捕捉的很快,“柳蝶是谁?你朋友?” “小区前面那条街,花店老板柳蝶。请我明天十点过去干活。”江贺换了一张狡猾的笑脸,晃了晃手机得意的说:“看来我的财源还不赖。” 高烽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醒醒!咱们正事还没说完呢!老白…” “他手上碰了沾到我衣服花粉的机率不大。我只是想验证白玉堂会不会在那天咽气。”江贺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你碰星书档了?”高烽顿时感觉后脑一阵眩晕。他印象中的忌惮名单里就有高山从来不让碰的星书档。从江贺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高烽除了恐慌还有摆脱不了的恐惧。 …… 沉默到家,江贺直接回房间睡觉。高烽叉着腰隔着那道门,眼前浮现了未来无数可能的结果。星书档记录着在贺山观察的天文气象地质变化,三代人坚持的结果。到了高烽这一辈,高山没有强迫他做这件事。倒是江贺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即便是深夜进山参加救援,他也可以不用指南针独自带队走出来。 江贺身上解释不清的缘由,高山都会付之一笑说上一句,‘星书档的主人回来了。’ 在高烽记忆力里,江贺更像高山的儿子。 早七点,锅烙的香气飘进卧室,高烽顶着蓬松的鸟巢头走出房间。桌上放着满满一盘三面剪成金黄的锅烙。 “江贺,江贺,”高烽挨个房间找遍也没见到江贺人影,他揉揉酸涩的眼睛嘟囔说:“真去花店了?欧呦,要不要哪天去捧个场?” 高烽喝了半杯温水,没有停歇吃完整盘锅烙,才去洗澡洗漱准备上班。 花店门口挂着营业的牌子,柳蝶一大早布置花车忙得不可开交。江贺出现在她面前时,整个人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过了九点,柳蝶躺在摇椅上惬意的喝着咖啡。无论江贺剪花茎还是裁剪包装纸,就连换水的动作都带着让人愉悦的优雅。 “江贺歇一会吧。尝尝我蒸的发糕。”柳蝶扔给他一块玉米面发糕,上面蒸熟的大枣散发着香甜味。“你在什么地方练的插花?” 江贺靠着窗边单脚立在那里,天蓝色衬衫衬托出他瘦薄的体态,“我从小住在贺山,高护毕业后回去当了护林员。没编的那种。” 柳蝶瞪圆眼睛不敢相信,扶着额头稳了稳心态,“贺山有你喜欢的姑娘?” “那没有姑娘。都是年龄大了的长辈,还有看不到尽头的树。花的种类也比较单一,我们常采回来放到窗边的罐头瓶里。”江贺照实说着,神情看起来更像在回忆幸福的瞬间。 “怪不得。你和这座城市绝缘的清冷感,我一眼就看出来。”柳蝶看着窗边花束倒影在屋顶的影子,用着甩掉一切的潇洒口气继续说:“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只会觉得你很特别又无法融入。像路边花坛忽然生长的牵牛花,倔强又突兀。” “你眼光真厉害。”江贺认真品着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也并不是微笑,他认可却另有企图。 柳蝶两手一摊耸耸肩,愉快接受江贺的夸赞,“我呢。广告设计毕业,在云南当插画师生活一年。老爹病重,喊我回来接手花…圈店。然后我就下了一个到现在都后悔的决定。装修开一家鲜花店,会让人留下自己故事的地方!” “你喝咖啡也会醉?”江贺的幽默,柳蝶延迟一分钟笑出声。 刚刚短暂的自我介绍,像风一样自然结束。没有多一句的提问,也不会少一分关心。柳蝶雇帮手的计划从开店时就在进行,见过很多人的她仍然找不到没有负担感的同事关系。朋友说以柳蝶的眼光做什么事都要挑挑拣拣,余生会给自己制造很多麻烦。 吃午饭的间隙,高烽盯着最喜欢的煲仔饭愣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坐他对面的韩辩挥挥手,“什么事能让你吃不进去饭?一上午分析会听反胃了?” “那倒没有。”高烽托着腮帮,眼睛疲惫到没法聚焦,“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有个弟弟过来陪我一起住。他…跟我记忆力的样子相差很多。那种落差感让我非常不安。附加上午那个会,感觉脑子要炸了。涉及财务问题的诉讼,我整个人仿佛蒙眼进入雷区。” 韩辩听得极其认真,“因为他跟你想象中的样子有差别……只能说你真的很在乎他。问问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他吃饭。” “忽然请不认识的人吃饭,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么?”高烽皱眉反问。 “能让行业圣斗士之称的高烽魂不守舍。我不见一面多失礼?”韩辩给高烽发了一个地址定位,“告诉咱弟,下午五点不见不散。” 高烽放大地图看到店名更吃惊了,“你都没单独带我去一趟你家的私房菜馆!这种差别待遇,我要撂挑子了!” 韩辩捋着高烽的炸毛笑嘻嘻应付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想改善伙食才回去一次,只有蹲在后厨当试菜能吃上饭。你弟弟叫什么?” “江贺。高护毕业后跟着我爸当没编制的护林员。跟他一起毕业的同期都在大医院上班。但他好像根本不着急,也不在乎赚多少钱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烧的一手好菜,会说讨喜的话。却……”高烽回想起江贺的空洞眼神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韩辩笑着没说什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