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洞者的“家”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气氛。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苟延残喘,一种压抑的、躁动的能量在粗糙的洞穴墙壁间碰撞。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摩擦的刺鼻油味、能量核心不稳定时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狩猎前的沉默兴奋。
疤脸带人将那具庞大清道夫单元残骸上有用的部分——主要是那幽蓝的能量核心和几块相对完整的装甲板——拖了回来。此刻,几个手艺最精巧的掘洞者正围着它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和难以想象的耐心进行拆解和改造。骨刀和石斧小心地撬开装甲接缝,坚韧的兽筋和金属丝尝试着将能量核心连接到粗糙的握柄上。
他们在制造武器。用猎物的獠牙,武装自己。
奈拉被安置在洞穴相对温暖的角落,萨拉和那个被称为“巫医”的老妇人守着她。老妇人用更多气味刺鼻的草药膏涂抹奈拉的额头和心口,嘴里念念有词,进行着古老的仪式。奈拉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根耗尽她全部力量的幽蓝短矛,被郑重地放在她身边,矛尖还残留着清道夫体内的润滑液和能量灼痕。
我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手臂和身体的疼痛依旧持续,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奈拉那决绝的一跃,绿色核心在脉冲下枯萎又复苏,疤脸放下兽爪项链的瞬间。
我们不再是纯粹的累赘或可疑的外来者。我们带来了信息,带来了“绿灵”这不确定的盟友,而奈拉……她用生命作为赌注,赢得了这些废墟生存者的尊重,哪怕这尊重冰冷而务实。
疤脸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扔下一块烤得焦黑、但至少能咬动的肉块,还有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皮袋。
“吃。”他言简意赅,独眼扫过正在被改造的能量核心,“我们需要你……感觉绿灵。”
我抬起头。
“天罚者受伤了。”疤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野兽舔舐伤口的凶狠和耐心,“它们在收缩,在舔舐伤口。这是最好的狩猎时间。”
他蹲下身,目光与我平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对猎物的算计和生存的渴望。
“绿灵能伤它们,能躲它们。你知道怎么找到它们。”这不是询问,是断定,“带我们找到更多。找到天罚者脆弱的地方。”
“奈拉需要……”我想争辩。
“萨拉和巫医会照顾她。”疤脸打断,“她是姐妹,但狩猎……是所有人的事。”
他站起身,不再给我反驳的机会。“准备好。下一次黑暗降临,我们就出发。”
下一次黑暗?我看向洞口,那里只有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昏红。他们有自己的时间刻度,基于危险和能量波动的周期。
我默默捡起肉块,用力撕咬。味道粗糙腥膻,但能量真实地涌入疲惫的身体。水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却能滋润干裂的喉咙。
我必须恢复。为了奈拉,也为了我们自己。在这片废墟,价值决定生存时长。
黑暗如期而至。并非天象变化,而是疤脸所说的某种能量潮汐的低谷期,外面的辐射尘风暴会暂时减弱,某些危险的变异生物和园丁的巡逻单位活性也会降低。
队伍精简到五人:疤脸,萨拉,我,还有两个最沉默也最凶狠的猎人,分别叫“石头”和“暗影”。我们都换上了更利于潜行的深色兽皮,身上涂抹了掩盖气味的泥浆和草药汁。疤脸背上背着那把改造好的、镶嵌着幽蓝核心的巨斧,斧刃闪烁着不稳定的危险光芒。萨拉检查着她的骨刀和几枚用清道夫外壳碎片磨制的锋利飞镖。石头扛着一面用单元装甲板粗糙绑成的盾牌,暗影则像融化在阴影里一样,几乎看不见。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疤脸一挥手,我们如同鬼魅,滑出洞穴,融入那片相对“平静”的黑暗。
萨拉依旧领头,她的感知是我们在迷宫般的废墟中最可靠的罗盘。我跟在她身后,努力放空自己,不再试图用眼睛搜寻,而是将意识延伸出去,像在无尽的噪声海中,搜寻那一丝微弱的、温暖的“绿灵”共鸣。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接触过两个不同的“星火”,或许是因为生死之间的刺激。我能隐约感觉到某个方向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植物生长的搏动感,很遥远,很分散。
我指向一个方向。萨拉立刻调整路线,没有任何质疑。
我们穿梭在扭曲的金属峡谷和坍塌的建筑骨架之间。疤脸和石头负责清除偶尔出现的、小型的、似乎失控了的低级清道夫单位——它们像无头苍蝇般游荡,被疤脸的巨斧轻易劈碎。暗影则始终游离在队伍侧翼,他的身影偶尔会在阴影里闪烁一下,然后某个隐藏的狙击点或者陷阱就会被无声排除。
这是一支高效而冷酷的狩猎小队。
我们找到了第三处“星火”。它生长在一处地下管道网络的出口,规模很小,只有几平米的绿色苔藓和几株发着微光的菌类,但它确实存在,顽强地净化着一小片土地。
没有园丁单位守卫。或许它太弱小,尚未引起注意。
疤脸仔细观察了许久,甚至蹲下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苔藓。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太弱。没用。”他做出判断。
我们没有停留。
第四处“星火”的信号引导我们来到一片广阔的、曾经是湖泊的干涸盆地。盆地中央,有一片异常浓郁的、几乎形成小型丛林般的绿色区域!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着倾覆的船只骨架,发光的花朵在黑暗中缓缓开合,空气清新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萨拉猛地停下,发出了警告的低吼。
盆地周围,遍布着密集的、新鲜的金属脚印和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至少有一个小队的清道夫在这里活动过,而且刚刚离开不久。
我们潜伏在盆地边缘,心脏沉重地跳动。
它们来过了。它们知道这里。
而这片“星火”……它还活着。
为什么?
暗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滑了下去,片刻后返回,手里拿着半截被整齐切断的、依旧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触手——是一种新型的侦测器残骸。
他用手势告诉疤脸:绿灵进行了反击,它似乎……捕获并分解了部分清道夫单位。它们暂时撤退了,肯定会回来,带着更强的力量。
疤脸的独眼里闪烁着兴奋而残酷的光芒。
“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在这里。布置陷阱。”
狩猎,开始了。
我们不再寻找“星火”。我们利用它作为诱饵。
利用疤脸他们带来的粗糙爆炸物(用旧时代弹药和能量电池拼凑),利用清道夫残骸上拆下的触发装置,利用萨拉和暗影对地形的极致理解,在这片绿色盆地的边缘,布下了一个死亡陷阱。
我则被要求尽量靠近那片绿色丛林,尝试着……与它“沟通”。不是语言,是一种意念的传递,一种危险的示警,一种……合作邀请。
我将手按在一根粗壮的、缓慢蠕动的藤蔓上,闭上眼睛,努力将清道夫的影像、将陷阱的位置、将我们的意图……那些混乱的、充满杀意的念头传递过去。
藤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有些排斥。但渐渐地,一种模糊的、带着警惕的意念回流过来。它理解了“敌人”。它似乎……同意了。
当疤脸发出信号,我们迅速撤离到预定的埋伏点,将自己深深埋入废墟的阴影和伪装之下。
等待。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
终于,远方的天际线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一支新的清道夫小队出现了。数量更多,其中还有一个配备了重型切割臂的大家伙。它们径直朝着盆地中央的绿色丛林扑去,毫不犹豫,执行着冰冷的清除指令。
就在它们踏入陷阱范围的瞬间——
疤脸猛地按下起爆器!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并非直接攻击清道夫,而是精准地炸塌了盆地边缘早已松动的地基!巨大的岩石和金属残骸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截断了清道夫小队的退路,并将它们分割开来!
几乎同时!
那片绿色的丛林活了!所有的藤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疯狂射出,如同绿色的狂涛,瞬间缠住了那几个被孤立在前的清道夫单位!巨大的花朵喷吐出令人麻痹的孢子云雾!地面裂开,伸出坚韧的根须,死死缠绕住它们的机械足!
清道夫单位疯狂挣扎,能量射线四处扫射,切断藤蔓,烧焦植物,但更多的绿色前仆后继地涌上!
被截在后方的那个重型单位试图用切割臂开路,但——
“为了黑牙!”疤脸狂吼着,从隐藏处暴起,手中那柄充能巨斧带着幽蓝的残影,狠狠地劈在了重型单位的背后!
萨拉的飞镖精准地射入其传感器的缝隙!
石头顶着盾牌猛地撞向其侧翼!
暗影如同鬼魅,出现在其顶部,将一枚拆下的能量核心直接塞进了它的散热口!
轰!!!
剧烈的爆炸将重型单位炸成了四处飞溅的废铁!
剩下的清道夫单位在绿色和掘洞者的围攻下,迅速被瓦解、拆碎!
战斗结束得很快。代价是石头的手臂被能量射线擦伤,一片焦黑,以及那片绿色丛林靠近边缘的部分被彻底焚毁,露出了焦黑的土地。
但赢了。
掘洞者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金属残骸,看着那些正在缓缓回收、拖拽着金属尸骸融入地底的绿色藤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笑容的表情。
疤脸走到一片被清道夫血液染蓝的藤蔓前,用巨斧割下一小块相对完好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绿色组织,小心地用一个金属盒子装好。
“证据。”他对我嘶哑地说,独眼里燃烧着野心的火焰,“给其他窝棚看的证据。绿灵……能杀天罚者。”
他看向那片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绿色,又看向我。
“你,”他说,“找到最大的那个。”
“该让所有人……看看‘天父’是怎么流血的了。”
狩猎结束了。
但战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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