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时间在绿色巢穴的心脏搏动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绷紧的弦上刮擦。
奈拉靠在我身边,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投矛,呼吸又轻又急,像受惊的鸟。伤臂被那种翠绿色的“工作者”用乳白色的分泌物重新包裹过,暂时止住了恶化,但依旧是个触目惊心的扭曲形状。我手里的金属尖刺冰冷沉重,掌心全是冷汗。
外面的风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呜咽,夹杂进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像是无数金属甲虫在振翅。
它们来了。
身下的绿色“地毯”猛地一紧,所有蠕动生长的根须瞬间凝固,如同蓄势待发的蛇。封堵入口的植物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变得更加密不透风。
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巢穴之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嗤!
一道极细的炽热红线,毫无征兆地熔穿了入口处厚厚的植物屏障!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红线快速移动,像无形的切割刀,要将绿色的大门强行切开!
几乎同时!
我们头顶、四周的岩壁和金属支架上,瞬间爆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破口!无数只有机械臂和扫描头的、拳头大小的球形侦测单元蜂拥而入!它们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红色的扫描激光如同密集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巢穴内部!
没有警告,没有试探。绝对的、高效的、冰冷的清除协议!
“低头!”凯斯(如果他的意志还能残存的话)似乎在我耳边咆哮。
我猛地将奈拉扑倒在绿色“地毯”上!几道灼热的红色激光几乎是擦着我们的头皮射过,打在后方蠕动的植物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那些绿色的“工作者”反应更快!它们柔软的身体瞬间变得硬直,如同弹射出的绿色箭矢,猛地撞向那些球形侦测单元!它们没有攻击性,但它们用身体阻挡激光,用分泌的粘稠液体覆盖单元的扫描镜头和推进器!
噼啪!滋滋!
小型单元不断被撞落、黏住,失去平衡砸在地上,冒着电火花。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更多的单元冲破阻碍,激光无情地扫射!
一根悄然从顶部垂下的坚韧藤蔓,猛地卷住一个正在瞄准奈拉的单元,狠狠将其砸向岩壁,爆成一团碎片!
巢穴活了!它在反击!用它的方式!
奈拉尖叫着,用那只好手奋力掷出投矛!矛尖撞在一个单元的外壳上,迸出火星,偏斜开去,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却让它失去了平衡。
我吼叫着爬起,挥舞着金属尖刺,砸开一个试图逼近的单元,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我的力量太小,根本无法有效破坏它们坚固的外壳,只能勉强格挡。
这是一场绝望的、不对称的战斗。我们和这片新生的绿色,在面对园丁残余的冰冷造物时,依然脆弱得像婴儿。
入口处的切割终于完成!一大块被烧焦的植物屏障轰然向内倒塌!
一个身影,迈了进来。
它不是巨大的战争机器。它约莫两人高,流线型的外壳上布满战斗留下的凹痕和灼烧印记,漆色暗淡,甚至能看到内部闪烁的线路。它的主体结构类似人形,但四肢是反关节的机械足和多用途工具臂。它的“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多光谱传感器阵列,没有任何情感标识,只有冰冷的、高效的扫描光芒。
一个标准的“园丁”底层维护单元——清道夫的高级变种。或许是这片区域仅存的、还能活动的战斗力量。
它的传感器瞬间锁定了巢穴最深处——那颗金色种子所在的位置!那里传来的生物活性信号最为强烈。
它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存在。在它的优先级里,我们不过是需要顺手清理的害虫,核心目标是那个“异常演化分支”。
它抬起一条工具臂,前端变形,凝聚出炽白色的能量光芒——是那种高效的分解射线!虽然远不如之前摧毁废墟巨物的光柱强大,但足以蒸发这颗种子和它周围的生态圈!
“不!”奈拉嘶声哭喊,徒劳地抓起一块碎石扔过去。石头砸在它的外壳上,无声滑落。
绿色“地毯”疯狂地涌动!无数根须如同愤怒的触手,猛地缠上它的机械足,试图阻止它!藤蔓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
但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和能量武器面前,显得如此徒劳。清道夫单元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工具臂上的白光愈发炽亮!
它就要发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影子,快得如同鬼魅,从巢穴顶部一个未被察觉的阴影裂缝中猛地扑下!精准地、狠狠地,撞在了清道夫单元那条凝聚能量的工具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工具臂被撞得扭曲变形,凝聚的能量瞬间失控爆开,将单元自己的小半边躯壳炸得一片焦黑!
那道影子轻盈地落地,挡在了金色种子和清道夫单元之间。
我们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板结的污垢和油彩,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和容貌。头发脏乱地编成无数细辫,夹杂着羽毛和碎骨。身上穿着用各种兽皮、废弃金属片和塑料片粗陋缝制的衣物,几乎衣不蔽体,却异常矫健。她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造型奇特的骨刀,刀柄似乎来自某种大型变异生物的腿骨,刀刃则是一片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闪烁着幽微金属光泽的奇异骨骼。
她的眼睛,在污垢中亮得吓人,像两颗未经打磨的黑钻石,充满了野性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和警惕。
她不是“花园”里的人。也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幸存者。
清道夫单元受损的传感器疯狂闪烁,似乎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计划外的干扰。它剩下的工具臂猛地挥出,带着千钧之力砸向那个女人!
女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甚至没有硬接,只是以一种近乎柔术的诡异姿态贴着机械臂滑过,手中的骨刀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单元躯干上一个看似接缝的脆弱点!
滋啦——!
火星四溅!
单元的动作猛地一滞,关节处发出卡死的摩擦声。
它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原始却高效的攻击方式!
女人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如同旋风般绕着单元高速移动,骨刀专挑传感器、关节和暴露的线路下手!她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极其有效,充满了在生死之间磨练出的、最本能的杀戮技艺!
巢穴的绿色仿佛也受到了鼓舞,更多的藤蔓和根须加入战团,缠绕、阻滞着单元的动作!
机会!
“攻击它的支撑关节!”我对奈拉吼道,同时抓起金属尖刺,冲向单元那条被绿色根须死死缠住的反关节机械足!
奈拉捡起地上另一根削尖的木棍,忍着剧痛,配合着我拼命戳刺!
金属尖刺和木质矛尖对付单元的外壳依然吃力,但集中攻击一点,加上绿色根须的不断缠绕和女人的疯狂破坏,终于起到了效果!
咔嚓!
一条机械足的关键关节终于崩裂!单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那个女人如同等待猎物的豹子,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跃起,双手高举骨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进了单元颈部传感器和躯干的连接处!
噗嗤!
大量的润滑液和电火花喷射而出!
单元那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阵列猛地停止,红光彻底熄灭。庞大的金属身躯摇晃了一下,最终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植物根须蠕动的沙沙声,以及地上那堆报废金属偶尔爆出的电火花。
那个女人站在单元的尸体上,拔出血淋淋的骨刀。她转过身,那双野性的眼睛先是警惕地扫过我和奈拉,然后,落在了巢穴最深处的、被植物温柔包裹的金色种子上。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的绿色植物,包括那些“工作者”,瞬间停止了蠕动,齐齐“看向”她。一种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警告在空气中弥漫。
女人停下了脚步。她似乎理解了这种警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还在滴着润滑液的骨刀插回背后,然后举起了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古老的、表示没有敌意的手势。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看向那种子,低声说了几个音节。那语言古老而拗口,完全无法理解,但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祈祷般的韵律。
然后,她再次看向我们。目光在我和奈拉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我们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的白色维生服上。
她歪了歪头,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她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巢穴之外那一片死寂的废墟,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并非“花园”撞击坑的方向,也不是我们来的方向,而是更加荒芜、更加未知的区域。
她的意思明确得无法误解。
跟我来。
或者,留下等死。
绿色的巢穴微微搏动着,沉默不语。
远方的风中,似乎又传来了那令人不安的、细微的嗡鸣。
更多的清道夫,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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