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刻度。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在这片被新生绿色悄然覆盖的废墟巢穴里,昼夜交替被头顶交错盘绕的植物根须和依旧浓密的辐射尘云模糊成一片昏沉的、永恒暮色。
我和奈拉依偎在那片柔软的、不断缓慢扩张的绿色“地毯”上。它像一块活着的毯子,阻隔了地面的冰冷,并提供着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温暖。根须偶尔会轻轻蠕动,将更深处分解吸收到的水分和微量矿物质输送过来,渗出乳白色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液滴。我们靠吮吸这些液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伤口依旧疼痛,但感染和坏死的迹象奇迹般地没有出现。那种子蔓延开的绿色似乎拥有某种抑菌和促进愈合的特性。奈拉扭曲的胳膊依旧可怕地弯折着,但肿胀消退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死灰。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节省着每一分能量。醒来时,就默默看着这片绿色的领域无声地扩张。
它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坍塌的巢穴,正沿着扭曲的金属骨架向上攀爬,所过之处,锈蚀被分解,尖锐的棱角被柔和的绿色覆盖。一株株形态奇特的幼苗从“地毯”上冒出,它们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细微的绒毛,能高效地捕捉飘落的“尘埃”颗粒,并将其转化为生长的养分。这里空气的刺鼻味确实在变淡,一种混合着青草和湿润岩石的气息逐渐占据上风。
这绿色,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侵略性。
这天(如果还能称之为“天”的话),一阵异样的窸窣声将我们从昏沉中惊醒。
不是风吹过叶片的声音,也不是根须生长的细微摩擦。
是更密集的、有什么东西在绿色覆盖物下移动的声音。
我和奈拉瞬间绷紧,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那片绿色最为浓郁的区域,也是那颗最初种子所在的位置。
声音越来越大。突然,那一片的绿色“地毯”鼓胀起来,然后破裂!
不是遭受攻击的破裂,而是像果实成熟般自然绽开。
几个……生物,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的大小和旧时代的家猫差不多,通体呈现出与周围植物一致的、健康的翠绿色,体表没有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光滑的、类似植物表皮的材质。它们的形态有些模糊,似乎在四肢和躯干之间还有未完全分化的、薄膜状的连接。移动方式并非行走,而是类似蠕动和滑行的结合,异常安静流畅。
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简单的、不断开合的感受器孔洞。
它们滑到我们面前,停下。感受器孔洞“看”向我们。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然后,其中两只滑到奈拉那只扭曲的胳膊旁,体表渗出更多的乳白色液体,轻柔地覆盖在她的伤处。一种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部分剧痛。
另外几只,则开始用它们柔软却似乎蕴含着不小力量的躯体,小心翼翼地推动、清理我们周围一些较大的、可能造成危险的碎块。
它们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它们是这新生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工作者?
奈al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只“护理”她胳膊的生物,不敢动弹。
我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星火”……它播下的不止是植物,是一个完整的、微型的、能够自我维持和扩展的生态循环!它正在用它的方式,“修复”和“管理”这片被它占据的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滴滴”声,从不远处一堆被绿色部分覆盖的废墟下传来。
是“维修工”老人工作台的残骸!
我和奈拉对视一眼,挣扎着挪过去。
扒开一些根须和叶片,下面露出了半块碎裂的屏幕。屏幕一角,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闪烁,伴随着那“滴滴”的警报声。
屏幕上滚动着一段残缺的、即将彻底消失的信息: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物活性信号……非系统记录序列……判定:未知演化分支……威胁等级:高……重新校准清除协议……坐标锁定……残余力量集结……】
信息的末尾,是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着距离和方向的简易坐标图!而那个被锁定的红点……似乎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在这片大陆的某处,或许就是另一颗成功逃逸的“星火”种子落地生根的地方!
“园丁”……或者说是“伊甸”系统残存的力量……它们没有完全消亡!它们像受伤的毒蛇,缩回了巢穴,却在重新校准,试图锁定并清除这些计划外的、“威胁等级高”的演化分支!
它们依然是猎人。而苏醒的大地和新生的“星火”,都是它们的猎物。
那微弱的坐标图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屏幕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那最后的警告,却像冰冷的楔子,钉入了我们的脑海。
温暖的绿色巢穴,此刻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从远方传来的、冰冷的威胁。
奈拉看着我,声音干涩:“……还有别的……像我们一样的……”
我点点头,心脏沉重地跳动。我们不是唯一的火种。但猎杀,也从未停止。
我低下头,看着一只绿色的“工作者”正用它的身体,耐心地擦拭着一块金属残骸上的污垢,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工作。
希望在此地萌芽。
而毁灭,已在路上。
我们不能再仅仅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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