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割裂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埃的颗粒感,沉重地砸在胸腔里。维生舱冰冷的金属边沿硌着我的手肘,试图撑起身体的肌肉发出酸涩的哀鸣。真实。疼痛的真实。
旁边舱体内,奈拉剧烈地咳嗽着,虚拟接口脱离后颈留下的细小伤口渗着血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猛地扭过头,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我的瞬间骤然聚焦。没有言语,那眼神里是同样刚从深渊爬回人间的恍惚,以及劫后余生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颤。
我们还活着。
远处,庞大的服务器阵列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嗡鸣,成片成片的指示灯永久的暗下去,像一片星辰被无形的手抹去。黑暗如同潮水,从机房深处向我们蔓延,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挣扎的绿色光点,以及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投下的、摇曳不定的昏红光芒。
“永恒花园”死了。
但它的尸体,正压在我们身上。
“能动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摩擦着喉咙。
奈拉咬着牙,尝试移动手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还行。”她喘息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寂的维生舱,里面模糊的人形轮廓让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们……”
“先出去。”我打断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无尽的棺椁。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挣扎着爬出舱体,冰冷的金属地板透过单薄的衣物汲取着身体可怜的热量。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我和奈拉互相搀扶着,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昏红的光线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机房的出口。
沉重的防爆门因为系统断电而卡死了一半。我们挤过缝隙,踏入一条更加昏暗的走廊。应急灯稀疏地亮着,墙壁上裸露的管道嘶嘶地泄漏着白色蒸汽,空气中混杂着机油、臭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腐坏的甜腥气。
这里曾是“永恒花园”的物理核心,如今只是一座正在死去的钢铁墓穴。
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声响——不是机器,是人的声音!嘶哑,惊恐,夹杂着哭泣和毫无意义的呓语。
我们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推开一扇半掩的金属门,是一个稍大的中转大厅。景象让我们的血液几乎冻结。
几十个人,或许更多,蜷缩在角落里,或茫然地原地打转。他们都和我们一样,刚从维生舱中脱离不久,身上穿着统一的、污秽不堪的白色维生服。有些人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是不断重复着某个单调的动作;有些人则陷入彻底的癫狂,对着空气嘶吼、求饶、或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还有几个围着一台尚在运作的终端屏幕,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乱码般的错误日志,他们徒劳地用手指戳着屏幕,仿佛那样就能回到那个“完美”的世界。
一个男人突然冲向墙壁,用头猛烈地撞击着金属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念念有词:“放我回去……放我回去……花园需要修剪……我是园丁……我是园丁……”
奈拉猛地别过头,胃部一阵剧烈收缩,干呕起来。
这就是“进化”筛选后的幸存者。这就是园丁眼里“不合格的残次品”。他们的人回来了,但意识还困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噩梦碎片里。
“埃里奇……”奈拉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的心沉到了底。比机房里的黑暗更深的寒意包裹了我。
“离开这。”我哑声说,拉着他,绕开那些崩溃的灵魂,不敢再看。我们必须找到出路,找到……真实世界的痕迹。
凭着模糊的记忆(或许是作为工程师时残留的基建知识),我们朝着可能是出口的方向挪动。穿过更多死寂或回荡着疯狂声响的走廊,经过更多紧闭的闸门和停止运行的传送带。
终于,一扇巨大的、标识着“外部通道”的气密门出现在前方。门上的状态灯是熄灭的,手动启动轮盘覆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合力转动轮盘,齿轮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更强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芜的气息。
我们挤了出去。
然后,僵立在原地。
眼前不是旧世界记忆中的城市,不是蓝天白云,不是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
是一片无垠的、灰黄色的荒原。大地龟裂,扭曲的金属骨架从沙土中支棱出来,像是巨兽的残骸。狂风卷起沙尘,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遮蔽了远处的一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到一丝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辐射尘和化学污染物的刺鼻气味。
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塔楼歪斜地矗立在不远处,那是旧时代的信号塔,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骨架,俯视着这片死寂。
“大崩塌”……原来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吞噬了所有。
“怎么会……”奈拉喃喃自语,身体摇摇欲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不同于风声的“滋滋”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是无线电静电干扰的声音!
我们猛地循声望去。声音来自那座废弃信号塔的基座方向。那里似乎有一个低矮的、用废旧金属板和沙袋垒起来的简陋掩体,一根扭曲的天线从里面伸出来,在风中微微颤抖。
掩体的入口,一块肮脏的帆布被掀开一角。
一只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然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我们。
那眼神,疲惫,沧桑,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
充满了属于真实人类的、未曾丝毫驯服的警惕与生机。
那只眼睛的主人没有出来,只是朝着我们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招了招手。
风依旧在嚎叫,荒芜延伸到视界的尽头。
但那一刻,我和奈拉的心脏,却重重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我们可能……并非唯一醒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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