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交流会在国贸三期举行。 陆野站在那栋熟悉的建筑前,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阳光在镜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参加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外设发布会。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沈清辞的世界——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 “紧张吗?”苏晚在他身边问。 “有点。”陆野如实回答。 “正常。”苏晚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过你放心,今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行业内的,不会有人特意关注你。” 陆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苏晚走进大堂。 交流会在一楼的宴会厅举办。场地布置得很专业,有展台,有演讲区,有自由交流区。陆野大概扫了一眼,到场的有游戏开发公司的代表,有平台运营,有投资人,还有一些媒体记者。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名牌,端着酒杯或咖啡,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苏晚很快就被几个熟人拉走了,走之前对陆野说:“你自己转转,看到感兴趣的就去听听。我那边完事了来找你。” “好。” 陆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了杯水,观察着会场。有人正在演讲区分享“游戏出海的市场策略”,台下坐了不少人在认真听。展台那边,几家公司展示着最新的游戏产品或技术方案。自由交流区最热闹,人们交换着名片,聊着合作可能。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专业得体。和他曾经熟悉的直播圈那种浮夸喧嚣完全不同。 “陆野?”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野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是周慕白。 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潮牌T恤,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了浅灰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但此刻他看着陆野的眼神,没有之前的嘲讽或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周……周哥。”陆野站起来,声音有些不自然。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周慕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变化挺大啊。” 陆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在哪儿高就?”周慕白问。 “一家小公司,做游戏测试。”陆野如实回答。 “测试?”周慕白挑了挑眉,“从头部主播到测试员,这落差可够大的。” “从零开始。”陆野说。 周慕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骨气。”他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递给陆野一杯,“喝点?”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 “怕喝多了又说错话?”周慕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是温和的。 陆野苦笑:“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会场里人声嘈杂,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但此刻在陆野听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她……”周慕白忽然开口,又顿住了,“算了,不提了。” “她还好吗?”陆野还是问了出来。 “挺好的。”周慕白喝了一口香槟,“该干嘛干嘛。前两天还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发了篇论文,听说反响不错。” 陆野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欣慰,也是失落。欣慰的是沈清辞没有因为那些事受到影响,失落的是……她已经完全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决绝。 “那封信,”周慕白看着他,“她收了。” “我知道。”陆野说,“苏晚姐告诉我了。” “但她没看。”周慕白补充道,“至少,没当着苏晚的面看。苏晚说,她接过信封,说了声‘知道了’,就关上了门。” 陆野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释然了。这样也好。看或不看,都是她的权利。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 “周哥,”陆野低声说,“谢谢你。之前的事……” “打住。”周慕白抬手制止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陆野,这条路不好走。测试员的工作,行业内的议论,还有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舆论……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陆野说,“再难,也比活在谎言里强。” 周慕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行,那就不多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但至少,可以听你发发牢骚。” “谢谢周哥。” 周慕白拍拍他的肩,转身融入了人群。陆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给犯错的人第二次机会。 交流会的后半程,陆野鼓起勇气,开始主动和人交流。他先去了几个展台,看了一些新游戏的演示,和技术人员聊了聊游戏设计的理念。虽然他的知识储备还不够专业,但他有过直播经验,了解玩家的心理,提出的几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你是做测试的?”一个展台的技术负责人问他。 “刚开始做。”陆野说,“以前是游戏主播。” “主播?”对方来了兴趣,“那对玩家反馈应该很敏感。我们正在开发一款面向年轻玩家的游戏,能不能给点建议?” 陆野想了想,结合自己直播时的观察,提了几个关于游戏节奏和社交系统的想法。对方听得很认真,还记了笔记。 “很有见地。”对方递给他一张名片,“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陆野接过名片,道了谢。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客套话,但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不是靠炒作,不是靠煽情,而是靠真本事获得的认可。 活动快结束时,苏晚找到了他。 “怎么样?还适应吗?”她问。 “比想象中好。”陆野说,“遇到几个不错的人,聊了一些行业动态。” “那就好。”苏晚看起来也很高兴,“对了,刚才王主管给我打电话,夸你呢。说你工作认真,学习能力强,这才一周就能独立承担测试任务了。” 陆野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在努力。” “努力就是好事。”苏晚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BJ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陆野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在云南时,也有过这样的雨。 那天他们在大理古城,突然下起雨来。他没带伞,沈清辞从包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某种花的味道。 那天沈清辞穿的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陆野突然想到江南烟雨里的书画美人。 或许,是因为沈清辞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书香气。 “来大理没有别的伞,只能拿这个了。”沈清辞道。 那是一把印有梨花的专门定制的油纸伞,漂亮,且精致,和沈清辞一样。 “你总带伞?”陆野问。 “习惯了。”沈清辞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你可真严谨。” “不是严谨,是准备。”她看着前方被雨打湿的青石板路,“生活中有太多不可控的事,能准备好的部分,就尽量准备好。” 当时他觉得她太较真。现在想来,她说得对。他的人生之所以一团糟,就是因为太随性,太冲动,从来不做准备,总是临时起意,总是心存侥幸。 “在想什么?”苏晚问。 “在想……”陆野顿了顿,“在想准备的重要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一样清澈,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陆野打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野,睡了吗?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冻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给你煮。” 陆野的眼睛一热。他回复:“妈,等我放假了就回去。” “好,妈等你。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您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陆野走到窗边。雨后的BJ空气清新,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漂浮在夜空中的岛屿。 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晴有雨,有起有落。重要的是,雨停了之后,你能继续往前走。 他打开母亲给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参加了行业交流会。遇到了周慕白,他说沈清辞挺好的。 “和人聊了游戏设计,得到了认可。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下雨了,想起在云南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对的——能准备好的部分,就要准备好。 “妈包了饺子等我回家。 “我在慢慢变好。虽然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就像雨后的路,虽然湿滑,但至少看得清方向。”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无数个温暖的梦,漂浮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他想,沈清辞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在看书,在做研究,或者已经睡了。她的人生那么充实,那么有条理,不会因为一场雨,一个故人,就乱了节奏。 而他,还在学习怎么把人生过得不那么混乱。还在学习怎么一步一个脚印,走稳当。 但这没关系。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走得稳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BJ渐渐安静下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而陆野,在这个雨后的夜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像浮标一样,在生活的海面上,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 虽然还会摇晃,虽然还会起伏,但至少,不会再沉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