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星期,陆野的母亲出院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温暖。陆野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一个用了多年的旧行李箱,几包医院开的口服药,还有病友们送的水果和营养品。 刘桂芳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陆野新给她买的薄外套。她坐在床边,看着住了近一个月的病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妈,都收拾好了。”陆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去办出院手续,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嗯。”刘桂芳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小野,咱们走之前,把病房打扫一下吧。护士们这阵子照顾我挺辛苦的。”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母子俩花了一个小时,把病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陆野擦窗户、拖地,刘桂芳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也坚持着把床头柜和椅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陆野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扔进垃圾桶,又从楼下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的,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 “这样就好了。”刘桂芳看着整洁的病房,满意地点点头。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主治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刘桂芳的情况,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注意饮食,避免劳累。陆野认真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每一条。 “你母亲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大手术,还需要好好调养。”医生说,“接下来半年是关键期,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陆野郑重地鞠躬。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阳光正好。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刘桂芳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陆野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搀扶着母亲,慢慢地往医院门口走。路过小花园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石凳——一个多月前,他就是坐在那里接受了那场改变一切的采访。 现在回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小野,”刘桂芳忽然说,“咱们回家之前,先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爸那儿。” 陆野的心沉了一下。父亲葬在县城西边的公墓,离医院有四五公里。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很少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站在墓碑前,他都觉得愧对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男人。 但他还是点点头:“好。” 打车去公墓的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陆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这座他长大的小县城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新开的连锁超市,正在修建的小区,路上越来越多的私家车。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好像在原地打转,不,是在后退。 公墓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陆野搀着母亲,一步一步往上走。刘桂芳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妈,要不我背您?” “不用。”刘桂芳摇摇头,“妈自己走。这条路,妈走过很多次了。” 终于到了父亲的墓前。墓碑很简单,青石板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种着一棵小松树,已经长得比墓碑还高了。 刘桂芳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祭品——几个苹果,一包父亲生前爱吃的花生米,还有一小瓶白酒。她蹲下身,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给父亲整理衣领。 “建国,”她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了。” 陆野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是父亲三十多岁时的样子,笑容憨厚,眼神明亮。如果他还在,看到现在的自己,会说什么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还是会像母亲一样,说“错了就改”? “小野,”刘桂芳回头叫他,“来,跟你爸说说话。” 陆野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膝盖接触地面时,传来一阵凉意。他看着父亲的照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什么呢?说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荒唐?说自己如何处心积虑接近一个女孩,如何编造谎言,如何差点毁掉别人的人生?说自己是多么可笑又可怜?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做错了很多事。”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他的话。 “我让妈担心了,让您失望了。”陆野继续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以后……以后我会好好做人,好好照顾妈。您……您别怪我。” 刘桂芳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祭拜结束后,母子俩慢慢地往山下走。快到山脚时,刘桂芳忽然说:“小野,你知道你爸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陆野摇摇头。 “他说,咱们小野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刘桂芳看着远处的县城,“但他最担心的,就是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容易走捷径,容易觉得别人都是傻子。他说,要是以后你走错了路,让我一定把你拉回来。” 陆野的喉咙发紧。 “我说,咱们小野不会的。”刘桂芳笑了笑,笑容里有泪光,“我说,咱们小野心里有善,不会做坏事。现在看来,你爸比我看得清楚。” “妈……” “但你爸也说了一句话。”刘桂芳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说,人这辈子,谁不摔跤?摔倒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爬起来。爬起来了,就是好汉。” 她握住陆野的手:“小野,你现在爬起来了。妈为你骄傲。” 陆野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那个他们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因为一个多月没人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陆野放下行李就开始打扫,刘桂芳想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休息。 “妈,您坐着,我来。” 他扫地,拖地,擦窗户,洗床单被套。动作麻利熟练,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愧疚和不安,都通过劳动洗刷干净。刘桂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温柔。 打扫完,陆野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书架上落满了灰,他一本本取下来擦拭。那些书大部分是高中时的教材和习题集,还有几本游戏攻略和网络小说。在书架最底层,他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他少年时的宝贝:几张奖状,几枚校运会的奖牌,一叠和同学的合影,还有……沈清辞在云南时送他的那枚书签。 书签是木质的,雕刻着洱海的风景,背面有一行小字:“山水有相逢。”当时沈清辞说,这是当地手工艺人做的,她觉得好看就买了两个,送他一个做纪念。 陆野握着那枚书签,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山水有相逢。可是人和人呢?走散了,还能再相逢吗? 他摇摇头,把书签放回盒子底层,盖上盖子。 晚上,陆野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炖了一锅鸡汤。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像以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吃饭。 “小野,”刘桂芳喝了口汤,忽然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野放下筷子:“妈,我想先在家照顾您,等您身体好一点了,再出去找工作。” “妈不用你照顾。”刘桂芳说,“妈能自己照顾自己。你还年轻,不能总窝在这个小县城里。” “可是……” “小野,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刘桂芳看着他,“你怕出去被人指指点点,怕找不到工作,怕还不起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直躲在家里,这些事就能解决吗?” 陆野沉默了。 “平台那边不是同意分期还违约金了吗?”刘桂芳继续说,“苏晚姑娘也说了,等你准备好了,她可以帮你介绍工作。小野,你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永远趴在地上。” 陆野看着母亲,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虽然没读过多少书,没出过远门,但她的人生智慧,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妈,”他说,“您觉得……我应该回BJ吗?” “回。”刘桂芳毫不犹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BJ是你摔跤的地方,也是你该站起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欠沈姑娘一个真正的道歉。不是在网上说句对不起,是面对面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陆野的心一颤。面对面?他还有资格站在沈清辞面前吗? “妈知道这很难。”刘桂芳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做了,你才能真正放下。” 那天晚上,陆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沈清辞的眼睛,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走过的路。 回BJ。面对一切。重新开始。 这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既恐惧又隐隐有些期待。 恐惧的是未知,是可能遇到的冷眼和嘲笑,是可能要面对的沈清辞的冷漠。期待的是……他终于可以不再逃避,终于可以像个成年人一样,承担自己的错误,走自己该走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陆野,阿姨出院了吧?身体怎么样?” “出院了,恢复得很好。”陆野回复,“苏晚姐,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客气什么。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认识一个做游戏开发的朋友,他们公司正在招测试员。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能学到东西,也有发展空间。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推荐。” 游戏测试员。陆野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几个月前,他还是平台头部主播,一场直播的收入可能就比测试员一个月的工资还高。但现在…… “我愿意。”他回复,“苏晚姐,麻烦你了。” “好,那我帮你联系。不过陆野,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份工作很基础,可能要从小事做起,可能会受委屈,你……” “我能接受。”陆野打断她,“苏晚姐,我现在什么都能接受。只要能重新开始,做什么都行。” 屏幕那头的苏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陆野,你真的长大了。” 是吗?陆野问自己。也许吧。成长有时候不是变得更强,而是知道自己有多弱。不是知道该往哪里走,而是知道不该往哪里走。 关掉手机,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虽然坎坷,虽然艰难,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归途漫漫,但总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