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发布的第二天清晨,陆野是在医院走廊加床上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微信、微博、直播平台私信,各种App的红色数字像癌细胞一样疯长。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解锁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 最先跳出来的是阿杰的语音消息,声音兴奋得变形:“野子!爆了!彻底爆了!热搜第三!阅读量快破亿了!” 陆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手指颤抖着点开微博,热搜榜上那个刺目的标题:#京圈白富美玩弄草根主播#,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爆料君”的微博,转发已经超过十万,评论六万多条。 他屏住呼吸,一条条往下翻评论。 “这女的真够毒的,把人家玩残了转身就嫁豪门。” “心理学博士就研究这个?建议学术界清理门户。” “手臂骨折的照片看得我好心疼,主播加油!” “有没有人扒一下她未婚夫家?这种媳妇也敢要?” “已向清华举报,建议取消她的博士学位。”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已经浑浊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病态的涟漪。有那么一瞬间,陆野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沈清辞,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吗? 但快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有人贴出了更详细的“扒皮”信息: “沈清辞,1998年生,祖籍浙江,小学就读于BJ某国际学校,中学在英国某私立女校,本科康奈尔大学心理学系,硕士哈佛,博士清华。父亲沈建国,远洋集团董事长;母亲陈婉清,清华大学教授。未婚夫顾怀渊,顾氏集团总裁独子,两人从小相识,去年正式订婚。” 这条评论下面,是更加疯狂的谩骂和质疑: “原来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香蕉人,难怪这么冷血。” “学阀家庭,一家子都是精英,看不起我们普通人呗。” “建议查查她爸公司有没有偷税漏税!” “这种女人就应该被曝光,让她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陆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没想到网友会扒得这么深。他只是想给沈清辞一个教训,想让她难受,想看看她向来云淡风轻的外表下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缝。 但现在,舆论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轰烈烈地冲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公会运营:“野哥,你上热搜了!平台这边想跟你做个独家采访,谈谈这件事。对你直播间人气会有很大帮助!” 陆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停止这一切。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机会!这是你翻身的机会!母亲的手术费,你的事业,你失去的一切,都可能靠这次曝光拿回来! 他还没回复,运营又发来一条:“采访费五万,如果后续有更多合作,价格可以再谈。” 五万。陆野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医生说的二十万手术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他回复:“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就行,我们派记者去你老家医院,这样更有真实感。” “好。” 放下手机,陆野走到病房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左臂的石膏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他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是那个在云南阳光下发誓要出人头地的少年?还是现在这个靠抹黑他人来换钱的卑劣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需要手术,他需要钱,而这是最快的方式。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陆野被叫到办公室,主治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陆先生,肾源那边来消息了,匹配度很高,是个难得的机会。”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对方要求明天中午之前,二十万必须到账。否则就给别人了。” 明天中午。陆野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能不能……先手术,钱我慢慢还?”他艰难地问。 医生摇摇头:“医院有规定,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捐赠方那边也要求一次性付清。” 陆野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二十万,二十四小时。就算平台采访费五万,加上兄弟们凑的五六万,苏晚也许还能借一点,也还差将近十万。 十万。一个他根本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筹到的数字。 除非…… 他想起“爆料君”昨晚说的话:“等火了之后,我们可以帮你联系那女的谈判,至少能要个几十万赔偿。” 几十万。 陆野闭上眼睛。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残酷。 他拿出手机,给“爆料君”发消息:“能帮我联系沈清辞吗?我需要和她谈谈。” 消息几乎是秒回:“正在联系。她那边目前还没回应,但舆论压力这么大,她迟早得找你。等我的消息。” 陆野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那是最后一点坚持,最后一点廉耻,最后一点他曾经相信的“底线”。 现在,底线已经模糊不清。 同一时间,BJ。 苏晚是在咖啡厅等客户时看到那条热搜的。她习惯在见客户前刷一下行业新闻,结果微博开屏就是那个刺目的标题。她愣了愣,点进去,越看脸色越白。 文章里的描述,和她从陆野那里听到的“真相”如出一辙:沈清辞故意隐瞒有未婚夫,故意吊着陆野,导致陆野受伤,最后还在订婚宴上羞辱他。配图是陆野手臂打着石膏的自拍,和一张沈清辞的侧脸照——苏晚认得,那是她在云南时的样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成千上万的网友在谩骂、嘲讽、人肉。有人贴出了沈清辞的全部个人信息,包括她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甚至她父母的工作单位。 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这样的。沈清辞也许确实处理不当,但绝不像文章里描述的那么恶毒。可是……可是看着那些“实锤”,看着陆野受伤的照片,看着文章里那些“细节”,她的心开始动摇。 也许她真的看错沈清辞了?也许那个看似从容优雅的女人,私底下真的是个玩弄感情的冷血动物? 手机震动,是陆野发来的消息:“苏晚姐,你看到热搜了吗?”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看到了。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是……一个朋友帮我发的。”陆野的回复很快,“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苏晚姐,我现在在医院,我妈明天必须手术,还差十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十万。苏晚的心揪紧了。她想起那天在出租屋里,陆野哭着说他一无所有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的石膏,额头的伤痕,眼里那种绝望的光。 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沈清辞真的那样对待他,那他现在的报复,是不是也算情有可原? 苏晚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她回复:“还差多少?我再给你转一点。” 她给陆野转了两万——这是她这个月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忽然想起沈清辞。她好像看起来一直单纯无害,甚至于,会给她恰到好处的,善意的提醒。 可是,如果那些温柔都是伪装呢? 苏晚关掉手机,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特别苦。 顾怀渊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正一条条翻看那些评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站在一旁的助理都有些不安。 “已经联系了律师,发律师函给最早发布不实信息的几个账号。”顾怀渊放下电话,走到她身边坐下,“清辞,你还好吗?” “嗯。”沈清辞抬起头,眼神清澈,“意料之中的反应。” “意料之中?” “当一个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时,最常见的防御机制就是外化责任——把错误归咎于他人。”沈清辞的语气像在分析一个案例,“陆野现在就是典型。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设计的狩猎游戏失败,无法接受我看穿了他所有的表演,所以必须把我妖魔化,才能维持他脆弱的自尊。” 顾怀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 “从他离开订婚宴时的眼神,我就猜到了。”沈清辞放下平板,“愤怒,不甘,还有那种‘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的恨意。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而且效率这么高。” “需要我做什么?”顾怀渊问。 沈清辞想了想:“暂时不用。我想看看,这场戏他能演到什么程度。” “清辞,”顾怀渊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实验,但现在是你的名誉受到损害。那些言论……” “那些言论伤不到我。”沈清辞微笑,“真正了解我的人,不会相信那些话。不了解我的人,他们的看法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是好奇,陆野接下来会怎么做。”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清辞看了顾怀渊一眼,接起电话:“你好。” “是沈清辞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我是‘爆料君’,就是发布那篇文章的自媒体。您的联系方式是陆野先生提供的,他想和您谈谈。” 沈清辞挑了挑眉:“谈什么?” “关于这次事件的处理方式。”对方说,“陆先生现在面临很大的经济压力,如果您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他可以删除文章,并公开澄清一些‘误会’。”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到了。 “你笑什么?”对方的语气有些不悦。 “我笑他到现在还在用同一套话术。”沈清辞说,“在云南时,他用‘需要帮助’来接近我。在BJ时,他用‘受伤了很脆弱’来博取同情。现在,他来敲诈勒索。模式很一致,只是筹码越来越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告诉陆野,”沈清辞的声音冷下来,“他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停止。但如果他选择继续,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挂断电话,看向顾怀渊:“他果然联系我了。” 顾怀渊的眼神沉了下来:“需要报警吗?” “再等等。”沈清辞说,“我想看看,当他的敲诈失败后,下一步会怎么走。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样本——当一个人把所有失败都归咎于外部,并在这种叙事中越陷越深时,他的行为模式会有怎样的演变。” 顾怀渊看着她,忽然说:“清辞,有时候我觉得你冷静得可怕。” “不是冷静,”沈清辞摇摇头,“是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一个观察者。而现在,他选择把游戏升级,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窗外,BJ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升级。 而舆论的漩涡,还在不断扩大。 陆野在医院走廊里收到“爆料君”的回复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拒绝了。说让你自己承担后果。” 拒绝。她居然拒绝了。 陆野盯着那几个字,感觉血液都在倒流。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在毁了他的人生之后,还这么高高在上地拒绝他? 手机又震动,是平台运营:“野哥,记者已经出发了,下午三点到医院。你准备一下,把母亲的情况也说说,这样更有感染力。” 感染力。陆野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沈清辞,你不想谈是吧?你想让我自己承担后果是吧?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你造成的后果是什么。 他回复运营:“好的,我会准备好。” 放下手机,陆野走回病房。母亲醒了,正虚弱地看着他。 “小野,”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妈,”陆野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下午会有记者来采访。是关于……我在BJ的一些事。可能会提到你,你介意吗?” 刘桂芳愣了愣,然后摇摇头:“妈不介意。只要对你好,妈什么都愿意。” 陆野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母亲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全然的信任和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但愧疚很快被愤怒和绝望淹没了。 他拿出手机,给“爆料君”发消息:“她不谈是吧?那就继续发。把她所有的信息都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收到。”对方回复,“正好,我这边拿到了她的一些‘黑料’,晚上就发第二波。” 黑料?陆野皱了皱眉,他并没有提供过什么黑料。但很快,他就不在意了——反正沈清辞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什么黑料都不奇怪。 窗外,乌云越来越厚,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野站在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县城街道,感觉自己就像这雨中的行人——没有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现在,有成千上万的人站在他这边,和他一起讨伐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这感觉,既让他恐惧,又让他病态地兴奋。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