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云端降落

第三十章 BJ的梨花也很漂亮

  陆野住进小区的第七天,沈清辞已经完全掌握了避开他的方法。   她调整了作息时间: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晚上推迟一小时回家。她改变了出行路线:不再走大堂主入口,而是通过地下车库直接进入电梯厅。她甚至调整了遛狗时间,将云朵的晚间散步推迟到十点以后,那时小区花园里已经很少有人。   这些调整精准得像实验设计,每一个变量都被控制,每一个可能产生交集的场景都被排除。沈清辞的日程表像一张精密的地图,而她在这张地图上规划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路径——一条永远不会与陆野相遇的路径。   第八天的早晨,她六点四十五分走进电梯。电梯在25层没有停,直接下到B2。完美。   坐进车里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野发来的微信——她一直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但不知何时他已经用另一个号码加上了她。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区花园里的梨花树,配文:“BJ也有梨花,但不如大理的好看。”   沈清辞没有回复。她打开设置,将这个号码也加入黑名单。   这是第七个被她拉黑的号码。陆野像是拥有无限的手机卡,每次被拉黑后,都会用新的号码发来一两条消息——有时是照片,有时是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从不长篇大论,从不追问为什么不回。   这种克制反而让沈清辞感到一丝不适。她宁愿他歇斯底里,宁愿他愤怒质问,宁愿他做出一些符合“被拒绝者”身份的行为。那样她可以用心理学理论来分析,可以用防御机制来解释,可以用所有她熟悉的方式来处理。   但陆野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发消息,安静地被拉黑,安静地寻找下一个号码。像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对话,而沈清辞连听众都不想当。   上午十点,公司会议。沈清辞提交了一份关于高端护肤品消费者心理分析的报告,数据详实,洞察精准,获得了部门经理的高度评价。会议结束时,经理特意留下她:“清辞,你最近的表现很出色。集团正在考虑提拔一批年轻骨干,你很有希望。”   “谢谢。”沈清辞微笑,恰到好处。   “另外,”经理压低声音,“顾总那边……你们最近还好吧?”   顾总指的是顾怀渊。沈清辞知道,在公司里,她和顾怀渊的关系从来不是秘密。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升职路径会如此顺畅——既有能力,又有背景。   “我们很好。”沈清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经理点点头,不再多问。沈清辞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BJ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灰白色,远处的国贸三期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但刚工作十分钟,内线电话响了。   “沈总,前台说有位陆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助理小刘的声音有些迟疑。   陆野。   沈清辞的手指在电话听筒上收紧:“告诉他我不在。”   “他说看到您进公司了。”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让保安请他离开。”   “好的。”   挂断电话后,沈清辞继续工作。但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办公室门口。五分钟后,小刘又打来电话:“沈总,陆先生已经离开了。但他留了样东西在前台。”   “扔掉。”   “是一束花……”小刘的声音更迟疑了,“梨花。”   沈清辞闭上眼睛。梨花。大理的梨花。她院子里那棵飘落花瓣的梨树。   “扔掉。”她重复。   “好的。”   沈清辞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四十八层的高度,能看到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她搜寻着,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陆野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抬头向上看。   他看不见她。单向玻璃确保了这一点。但她能看见他,看见他瘦削的身影,看见他仰头的姿势,看见他在BJ早春的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出租车停下,他上了车,离开。   沈清辞回到座位上,重新开始工作。但她的效率明显下降了。一份简单的市场分析报告,她修改了三遍才满意。直到下午一点,她发现自己连午饭都忘了吃。   她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解决了午餐。吃饭时,她打开手机,发现又有两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一条:“花不是想打扰你,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第二条:“对不起。不会再来了。”   沈清辞将这两个号码也拉黑了。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晚的电话。她拨了过去,铃响三声后接通。   “苏小姐,”沈清辞开门见山,“管好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晚笑了:“沈小姐,小野是成年人,我无权干涉他的行为。”   “但你把他安排到这里,就应该预见到这种情况。”   “我预见到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他的选择。就像你选择回避,也是你的选择。”   沈清辞握紧手机:“我没有义务接受这种骚扰。”   “这不算骚扰,”苏晚说,“他只是喜欢你,沈小姐。喜欢一个人,想见她,想送她花,这不算骚扰。当然,你有权拒绝,有权拉黑,有权不见他。这是你的权利。”   “那请你转告他,不要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我会转告,”苏晚顿了顿,“但恐怕没什么用。小野他……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知道。在大理时她就知道。那个少年身上有种固执的、不理性的坚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也试图缠绕她。   “另外,”苏晚继续说,“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对小野的反应这么强烈?”   “我没有反应强烈,”沈清辞说,“我只是在维护我的边界。”   “边界,”苏晚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玩味,“是啊,边界。我们都有边界。但有时候,边界太清晰,反而会让人好奇——边界那边是什么?”   沈清辞挂断了电话。   她不需要和苏晚讨论边界问题。她只需要陆野消失,需要生活回归正轨,需要一切都像陆野出现之前那样。   但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打破的镜子无法重圆,出现的变量无法消除。陆野已经存在,住在2507,每天发消息,偶尔送花,像一个无法忽略的常数,植入她的生活方程式。   下午三点,顾怀渊来公司找她。看见她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他皱了皱眉:“又加班到这么晚?”   “有点忙。”沈清辞简单收拾了一下,“找我有事?”   “晚上有个晚宴,父亲希望我们一起去。”顾怀渊说,“礼服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公寓了。”   沈清辞点点头。这是常规安排,她和顾怀渊需要定期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出席社交场合,维系两家企业的合作关系,也维系外界对他们关系的认知。   “另外,”顾怀渊顿了顿,“我听说陆野今天来公司找你了。”   沈清辞抬起头:“消息传得真快。”   “前台有认识的人,”顾怀渊说,“需要我处理吗?”   “怎么处理?”沈清辞问,“让他搬走?还是让苏晚管好他?”   “都可以,”顾怀渊说,“只要你开口。”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看着光斑里飞舞的尘埃,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沈清辞站起身,“我只是需要时间。时间会让他明白,他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顾怀渊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点头:“好。我相信你。”   但沈清辞知道,他并不完全相信。就像她自己也不完全相信自己。   晚宴在七点,顾怀渊先送她回公寓换衣服。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沈清辞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野站在电梯厅门口,似乎在等人。   “他在等你。”顾怀渊说。   “我知道。”沈清辞解开安全带,“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清辞……”   “我能处理。”沈清辞重复,然后下了车。   她走向电梯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陆野看见她,站直了身体。他今天穿得稍微正式一些——一件白衬衫,黑色裤子,但衬衫有些皱,裤子也不太合身。   “阿辞。”他轻声说。   沈清辞没有回应,只是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下来,需要时间。   “我今天去你公司了,”陆野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去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沈清辞走进去,陆野也跟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早上一样。   “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沈清辞问,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我想见你。”陆野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见你。”   电梯上行。25层到了,门开了,但陆野没有出去。   “你到了。”沈清辞说。   陆野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沈清辞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走出电梯。但在门关上之前,他回过头:“阿辞,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这样也不行吗?”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隔绝了他的问题。沈清辞看着楼层数字跳动,28,门开了。   她走出电梯,回到公寓。礼服已经挂在客厅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裙,简洁优雅。她换上礼服,化好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完美的妆容,完美的礼服,完美的沈清辞。   但她忽然想起了陆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执着,卑微的渴望,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纯粹的感情。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样?   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接受拒绝,然后离开?   为什么他要在她的世界边缘徘徊,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幽灵?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拿起手包,走出公寓。   晚宴很成功。沈清辞和顾怀渊配合默契,与各界名流谈笑风生,收获了一堆名片和未来的合作意向。父亲远远地向她举杯,眼神里有明显的满意。   一切都很好。   直到晚宴结束,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沈清辞谢绝了顾怀渊送她上楼的好意,自己走进电梯。   电梯在25层停了一下。   门开了,陆野站在外面。他还没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眼睛里有血丝。   “阿辞。”他轻声说。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陆野伸手挡住。   “我只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哑,“今天是你生日,对吗?”   沈清辞愣住了。她确实今天生日,但除了家人和顾怀渊,很少有人知道。陆野怎么会知道?   “生日快乐,”陆野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刻的。不贵重,就是……一点心意。”   他将盒子放在电梯地上,然后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盒子,很久没有动。电梯到达28层,门开了,又自动关上。她终于弯腰,捡起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雕,雕的是云朵。雕工比上次那个好了一些,但依然粗糙。小狗的脖子上还特意刻了一个小铃铛,涂了银色。   盒子底部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陆野的字迹:“愿你平安喜乐,所行皆坦途。”   沈清辞握着木雕,走出电梯。回到公寓,她将木雕放在书桌上,和那两个银铃铛放在一起。   三个物件,三种祝愿。   一个来自顾怀渊的母亲:平安。   一个来自陆野:所遇皆良人。   一个还是来自陆野:平安喜乐,所行皆坦途。   沈清辞看着这三个物件,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给那个刚刚被她拉黑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但请不要再送了。”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这是最后一个。生日快乐,阿辞。”   沈清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BJ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她想,也许这就是陆野的方式——不打扰,但存在。送一份礼物,说一句祝福,然后继续在他的世界里,安静地喜欢她。   而她的方式,是拉黑,是回避,是划清界限。   两个世界,两种方式,永远不会相交。   就像两条平行线,即使靠得再近,也永远不会相遇。   沈清辞关上灯,走进卧室。   云朵已经睡着了,铃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依然会六点四十五分出门,依然会避开25层,依然会拉黑所有陌生号码,依然会过她应该过的生活。   而陆野,依然会住在2507,依然会发消息,依然会喜欢她。   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这就是结局。   她想要的结局。   理性的,可控的,没有意外的结局。   但在深夜里,当她即将入睡时,脑海里却响起了那个问题:   “这样也不行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BJ夜晚的风声,和云朵轻轻的鼾声。   以及那个小木雕,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