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月亮和星还没干透,宿舍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两下——像被谁从很远的地方,按下了不祥的开关。
我手指一抖,顾星阑在窗外的那抹笑还来不及收,整个人就被黑暗吞掉。
“停电?”我低声问,回答我的只有应急灯“滋啦”亮起的绿光,照得墙壁像泡发的旧照片。
手机震动——低电量提示,屏幕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让他看今晚的星空,会瞎。】
我僵在原地,背脊窜上一股比雨更冷的寒意。
二
窗外,顾星阑也察觉异常,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朝我晃了晃。
光束扫过脸的瞬间,我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的左眼,虹膜下方出现一道极细的银白弧光,像碎裂的镜面,正在缓慢爬行。
“顾星阑!”我拍窗,声音被玻璃反弹回来,支离破碎。
他皱眉,指了指自己手机,又指了指楼梯口,示意我下去。
我点头,转身冲进黑暗。
三
应急灯只亮到三楼转角,再往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井。
我扶着墙,一步两阶,心跳声在封闭楼梯间被放大成鼓。
五楼、四楼……快到三楼时,脚下猛地踩空,身体向前扑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来。
有人接住了我。
冷薄荷味灌进鼻腔,顾星阑的声音贴在我耳后:“慢点,我在。”
他手机的光打在我脸上,照出我惊魂未定的瞳孔,也照出他眼底那道银白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四
“你眼睛——”
“先别问,走!”
他拉着我往楼下冲,脚步快得几乎飞起。
我踉跄跟上,掌心全是汗。
铁门被推开的一瞬,我听见“嗖”的一声尖啸——
像高速切割空气,紧接着,整栋实验楼外墙的感应灯同时炸裂,玻璃碎片暴雨般倾泻。
顾星阑回身把我护进怀里,碎渣砸在他背上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我闻到血腥味,混着雨,像铁锈里开出的花。
五
“跑!”
他拽着我冲向操场,夜空此刻撕开第一道裂缝——
不是闪电,是流星。
灼亮的火球拖着长尾,笔直朝我们坠来,亮得天地失色。
我大脑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它要砸中他的眼睛!
顾星阑忽然止步,转身仰面,左眼那道银白裂纹在这一刻爆出刺目强光,像回应天空的召唤。
“别看!”我跳起来捂他的眼,却被他反手扣进怀里。
“别怕,”他声音低得几乎温柔,“它来找我了。”
六
火球在距离地面百米处轰然崩解,碎成漫天银雨。
每一滴光点都在下落途中拉长、弯曲,最终汇成一条垂直的光带——
正对他的左眼。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光被吸入他瞳孔,像亿万只萤火虫扑向即将熄灭的烛芯。
银白裂纹瞬间闭合,形成一枚极小的光斑,凝在虹膜边缘,像一颗微型星辰。
夜空重新合拢,乌云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操场焦黑的草皮,和空气中焦灼的金属味,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七
“顾星阑……”我声音发颤,伸手去碰他的脸。
他闭眼,再睁开——
左眼瞳孔里,多了一颗会发光的星点,随着呼吸明灭。
“疼吗?”
“没感觉。”他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只是突然看得更清楚了——包括你。”
我踮脚捧住他的脸,指尖抑制不住地抖:“如果你敢瞎,我就……”
话没说完,他低头吻住我的额头,很轻,像封印。
“不会瞎,”他哑声承诺,“我还没把你数清楚,怎么舍得黑?”
八
远处传来保安的喝问与犬吠,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操场。
顾星阑拉着我躲进器材室,门合上的瞬间,黑暗再次吞噬我们。
我背靠跳箱,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
他打开手机灯,调成最暗,照向自己左眼——
那颗星点像被囚禁的萤火,一闪,一闪。
“短信是你发的?”我想起那条警告。
“不是。”他摇头,“但我收到过同样的——【别看星空,会瞎。】”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陌生号码。”
我们对视,寒意同时爬满背脊——
原来,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只等我们踩上去。
九
器材室外,保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
顾星阑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夜空像被刀划开的幕布,云层背后,无数流星正悄然集结,排成一条沉默的银河。
“它们还会来。”他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次,可能不止一颗。”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就躲,躲到天亮!”
他转身,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温度滚烫:“躲不掉的——它们要的不是我,是我眼里的光。”
“那就把光挖出来!”我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可怕的话,眼泪瞬间涌上。
顾星阑却笑了,低头抵住我额头:“傻瓜,光早在你那儿了。”
十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再次亮起——
不是流星,是一架无人机。
它悬停在空中,机身吊着一个小小金属盒,正对器材室窗口。
红外光点闪烁,像只冷漠的瞳孔。
顾星阑拉着我蹲下,无人机却发出机械女声:
“样本收集完成,请接收抑制剂。”
金属盒自动脱落,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管淡绿色药剂,标签印着一行小字:
【S-01眼球光斑抑制剂,逾期失明。】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顾星阑却伸手去取,我一把按住他:“万一是毒药!”
“如果是解药呢?”他反问,眼底有不顾一切的孤勇。
窗外,无人机红光闪烁三下,随即远去,消失在夜空。
器材室重归寂静,只剩我们交叠的呼吸,和那管决定命运的绿色液体。
十一
我率先打破沉默:“先别用,我们查清楚。”
顾星阑点头,把药剂收进口袋,动作轻得像揣一颗炸弹。
“回家。”他握住我手,“今晚别回宿舍,去我外婆那儿,她信得过。”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推门而出,夜风带着烧焦的草味扑面而来。
乌云散去,露出大片星空,流星群已隐去,像从未登场。
可我知道,它们正在更高处集结,等待下一次俯冲。
十二
出校门时,保安亭的灯坏了一半,看门大爷趴在桌上打盹。
我们翻墙,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落地那一刻,顾星阑突然停下,抬头看天。
我也看——
一颗极细的流星,悄悄划过,亮得转瞬即逝,像谁在夜空眨了一下眼。
他握紧我手,掌心全是汗,声音低却笃定:
“下一次,它再来,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笑着流泪:“我要完整的,不许缺角。”
“保证。”他伸手,小指勾住我的,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十三
长街尽头,24小时药店的霓虹还在闪。
我们停在路口,他掏出那管绿色药剂,对着灯光看。
液体折射出诡异的冷光,像一条被囚禁的微型银河。
“如果,”他缓慢开口,“有一天我忘了颜色,你还能替我记住吗?”
我踮脚,吻了吻他发凉的指尖:“能,我把所有颜色写成诗,每天念给你听。”
他笑,眼角弯成月牙,左眼那颗星点随之闪烁,像应答。
绿灯亮起,我们并肩走向未知。
背后,药店橱窗的电视正播放突发新闻:
“今夜多地出现奇异流星群,专家提醒——切勿直视光源,或致视网膜不可逆损伤……”
屏幕的光映在我们交叠的背影上,像给两个年轻人打上一层冷冽的轮廓。
而前方,天快亮了,却没人知道——
天亮之后,等待我们的,是更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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