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池晚舟,转校第三天,还没找到能一起吃饭的人。”
我在心里默念,像给自己打广告。
可广告没人接。
操场的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也把我单薄的影子拍在墙上,像一张没贴好的旧海报。
天文社的招新桌孤零零地摆在走廊尽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生,低头调望远镜,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走过去,脚步故意踏得重一点,好让他抬头。
他没抬,只伸出左手,在空气里挡了一下,示意我别挡光。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腕骨凸起,却带着一点不合群的白。
“想加入?”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夜里关掉电视后的那一点余静电。
“嗯。”
“理由。”
“我……想学会看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这理由矫情得像廉价歌词。
可他笑了,眼尾弯下去,像有人把月亮对折了一下。
“行,晚上来天线阵,别穿裙子,风硬。”
晚风果然硬,刮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
我抱着红色塑料凳——那是教室里报废的,我偷偷捡来当“投名状”。
凳子缺一条腿,我用鞋带绑了根树枝,走起路来吱呀吱呀,像极了我自己:勉强站稳,却随时会散架。
顾星阑站在最高层台阶,听见声音回头,目光先落在凳子上,再落在我脸上。
“给谁的?”
“给你。”
“我腿长。”
“那就垫脚,省得你老踮。”
他愣了愣,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笨拙的关心,嘴角慢慢勾起,又强行压下去。
“谢了。”
一句“谢了”,轻得像羽毛,却让我胸口发烫。
观测开始。
他把目镜让给我,自己退后半步,手却虚虚护在我腰侧,怕我踩空。
我没说破,只把背挺得笔直,怕一弯腰,就碰到他的指尖。
镜头里,月亮大得吓人,表面坑洼像被烟头烫过的旧唱片。
“看见了吗?”
“看见了……可它好孤独。”
“嗯?”
“旁边一颗星也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贴着我耳后过来:
“那下次把它身边点亮,给你陪读。”
一句话,把我心脏吹成鼓鼓的帆。
我假装调焦,偷偷深呼吸,却把睫毛上的雾气蹭得更花。
“我来。”
他接过手柄,指尖擦过我的虎口,冰凉,却带着一点潮。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了印,一路烧到耳根。
“嘶——”
他突然抽气,肩膀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
他闭眼,睫毛在月光下抖得像受伤的蛾。
我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碰,怕一碰就碎。
“回去吧。”
他说,声音哑了一度。
“我扶你。”
“不用。”
“用。”
我固执地抓住他手腕,指腹摸到皮下细碎的颤抖,像握住一只受惊的鸟。
他没再挣,只把身体的重量悄悄往我这边移了半寸。
那半寸,让我鼻子猛地酸了——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下台阶时,我的鞋带断了,树枝发出惨叫。
红色塑料凳散成一堆碎片。
我尴尬地定在原地,像被扒光外套的小丑。
他却弯腰,把最长那块板子捡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还能用。”
“都坏了……”
“坏的是凳子,又不是你的心。”
说着,他脱下校服外套,铺在最高层台阶,轻轻按我肩膀让我坐下。
“等我三分钟。”
他跑回观测舱,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绝缘胶布和一把剪刀。
月光下,他单膝蹲着,把我绑好的树枝一根根缠牢,指尖被胶布勒出红痕。
我低头,看见他后颈凸起的棘突,像一座小小的山脊。
突然想伸手,沿着那脊背走一趟,看看会不会走到他心里的海。
“好了。”
他试坐一下,凳子吱呀,却没再散。
“顾星阑。”
“嗯?”
“以后……我能不能陪你一起修东西?”
话说得磕磕绊绊,却用尽我全部勇气。
他抬头,目光穿过月光,直直落进我眼底。
“能。”
一个字,像有人在我心里点亮一盏长明灯。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
影子偶尔重叠,又分开,像试探,又像告别。
到岔路口,他停住,把外套递给我。
“夜里凉,你搭。”
“你呢?”
“我跑两步就热。”
说着,他真的小跑起来,背影像一只笨拙的大雁。
跑到尽头,他忽然回头,双手拢在嘴边喊:
“池晚舟——明天傍晚,来暗室!我教你洗月亮——”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一片不落地接在我心上。
我抱着外套,站在路灯下,把脸埋进衣领。
衣领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铁锈——是他手指被胶布勒破的血。
那味道钻进鼻腔,像给未来写了一份保证书:
“别怕,有人来接你。”
红色塑料凳被我抱在怀里,吱呀吱呀,像在笑。
我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答:
“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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