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废虚的风

第二十四章

  选修课剩下的时间,对陆昭而言,成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   他僵坐在位置上,身体紧绷,所有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后排那个陌生的身影上。教授的声音、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甚至窗外的风声,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苏茧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飘散过来的、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冷冽又带一丝甜腻的陌生香水味。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幅转动眼球,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又痛苦地捕捉着她的侧影。   她听课的姿态依旧专注,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这个姿势依稀还有过去的影子,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已截然不同。那份专注里,不再有小心翼翼的收敛,而是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打扰的疏离感。   那抹红唇,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明艳夺目、冷感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穿着宽大衣服、素颜苍白、眼神沉静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柔软的苏茧重叠起来。   巨大的割裂感,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眩晕和心痛。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   学生们开始骚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昭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但他顾不上了,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不紧不慢合上书本的身影。   他必须和她说话。必须!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句,哪怕再次得到冰冷的漠视,他也必须确认……确认眼前这个陌生得让他心悸的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苏茧。   他拨开人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在她即将起身离开座位时,拦在了她面前。   “苏……苏茧。”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苏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不小心挡了路的陌生同学。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漠然,甚至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空白。   这种空白,比任何情绪都更让陆昭感到恐慌。   “有事吗?陆同学。”她开口,声音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礼貌而疏远。那声“陆同学”再次像冰锥一样刺穿他的心脏。   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夹杂着低低的议论。陆昭甚至能感觉到程远和几个熟人惊愕的视线。   但他顾不上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在看到她这双空白眼睛的瞬间,都变得苍白可笑。他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变成这样?问她过得好不好?这简直愚蠢透顶!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红唇上,那抹色彩如此鲜活灼目,衬得她皮肤愈发雪白,也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愈发可笑。   “你的……头发……”他最终干巴巴地、词不达意地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废话。她微微侧头,避开他过于直白且痛苦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没事,请让一下,我赶时间。”   她甚至懒得对他的失态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单纯地要求清除路障。   这种彻底的、将他视为无物的态度,让陆昭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对不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引来了更多目光,“苏茧,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很混蛋!但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程远说的那些屁话不代表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是那种……我只是……我只是以前太蠢了!我……”   他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悔恨,想要抹去那些伤害,想要让她看到他已经截然不同的内心。   然而,苏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有些不适他激动的情绪和过近的距离。   “你说完了吗?”她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说完了的话,麻烦让开。”   她的冷静,衬得他的激动和忏悔像一场拙劣而吵闹的独角戏。   陆昭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她那双空白得没有任何倒影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她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道歉,不在乎他的悔恨,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本身。   她的世界里,他已经彻底被删除,连一点恨意都不屑于留存。   这种认知,比凌迟更残忍。   就在这时,林晚从后面挤了过来,一把挽住苏茧的胳膊,警惕又厌恶地瞪了陆昭一眼:“茧茧,我们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苏茧顺势收回目光,对林晚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绕过僵在原地、面如死灰的陆昭,径直朝教室外走去。苏茧的步伐平稳,背影窈窕而冷漠,那头新烫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划出决绝的弧度。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徒劳的靠近,只换来更深的绝望和羞辱。   陆昭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路中央的雕像,承受着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好奇、同情、鄙夷、看热闹……但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他看着她消失的门口,那个变得陌生而耀眼的身影,仿佛带走了教室里所有的光线,只留下他和他周围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盘旋在他心底无数次的话,终于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当爱意沦落在无人的荒岛,为何你才想起来求饶?   太晚了。   他的道歉,他的醒悟,他迟来的真心,都像一场发生在无人荒岛上的暴雨,声势浩大,却毫无意义。   因为那个唯一能接收的人,早已乘船离开,并且,亲手焚毁了通往荒岛的地图。   无声的惊雷,终于炸响。   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劈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