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像一层厚厚的绷带,暂时包裹了苏茧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将自己彻底投入一场近乎自虐的复习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休息,所有时间都耗在图书馆或自习室。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带来的极致疲惫,成了最好的麻醉剂,让她得以暂时从那些无休止的、尖锐的回忆凌迟中逃脱片刻。 她不再回避人群,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疏离。她坐在哪里,哪里就仿佛自动形成一片低气压的孤岛。偶尔有相熟的同学想和她讨论问题,对上她那双黑沉沉的、毫无波澜的眼睛,也会下意识地噤声,不敢过多打扰。 林晚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急得嘴上起泡,却毫无办法。她知道,苏茧正在用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独自舔舐伤口,旁人无从介入。 陆昭似乎真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不再有短信,不再有“偶遇”,甚至连那个曾经总是充满他身影和笑声的圈子,也仿佛刻意避开了她可能出现的所有区域。校园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当一个人铁了心要避开另一个人时,竟然真的可以再无交集。 这很好。苏茧麻木地想。疼痛依旧存在,只是被压抑成了背景里持续不断的嗡鸣。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冷漠地向前运行。 考试周终于结束。 最后一场考试交卷的铃声响起时,图书馆和自习室里爆发出各种如释重负的欢呼和喧闹。苏茧安静地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夏日的阳光猛烈而刺眼,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围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聚餐、旅行、回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解放后的、轻快的躁动。 苏茧却只觉得茫然。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松开,巨大的空虚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站在炽热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那些曾经填充了她所有时间的习题和计划,瞬间抽离,留下一个巨大的、令人无措的空洞。而那个空洞里,蛰伏着稍一松懈就会疯狂反扑的疼痛。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美院附近的展览馆。门口贴着优秀毕业作品展的海报。她想起之前陆昭似乎提过一句,说美院有个学姐很厉害,作品入选了年度最佳。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展览馆里冷气很足,安静而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里面静静观赏。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色彩强烈、构思奇崛的画作和设计稿。 苏茧对艺术并无太多研究,只是麻木地一幅幅看过去。直到,她被角落的一幅大型油画吸引住了目光。 那幅画的色调极其压抑,大片浓重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和赭石色铺底,仿佛暴风雨前夜沉郁的天空和龟裂的大地。画面的中心,却用极其强烈、几乎灼目的朱红与钛白,勾勒出了一只正在破开厚重蛋壳,挣扎着探出头的雏鸟。 雏鸟的形态还很稚嫩,甚至有些丑陋,眼神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狰狞的求生欲和愤怒。它的喙用力地啄咬着束缚它的硬壳,周围是飞溅的碎片和挣扎的痕迹。背景那些压抑的深色,仿佛既是束缚它的牢笼,又是孕育它的母体。 整幅画充满了一种强烈冲突的痛苦感和一种野蛮生长的、不屈的生命力。 画的标题叫做《废墟之上的初啼》。 苏茧站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挣扎的、丑陋的、却又无比强大的雏鸟,看着那片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背景,看着那抹灼目的、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迸发出来的朱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传来一阵剧烈而陌生的悸动。 一股强烈的、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她一直强行压抑的、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在这幅画面前,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擦肩而过时心脏骤停的钝痛,那些被轻视被当作“体验”的耻辱,那些反复自我构建又崩塌的信念……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愤怒、痛苦和不甘,如同沉默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幅画。 她看到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在灰黄风沙小城里挣扎着生长的自己。 是那个用无数个凌晨四点半和磨损的习题册挣出一条路的自己。 是那个谨慎付出、郑重其事却被人轻慢践踏的自己。 是那个此刻站在废墟之上、内心一片荒芜却依旧不甘沉沦的自己。 那只雏鸟挣扎破壳的狰狞,不就是她内心无声的尖叫吗? 那片压抑的深色背景,不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绝望和痛苦吗? 而那抹灼目的朱红……那抹朱红…… 苏茧猛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哭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终于允许自己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她再次睁开眼,看向那幅画。视线变得清晰,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却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泪水冲刷开了一片空地。 一种陌生的、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东西,在空地的中央,破土而出。 是愤怒。 不甘。 以及一种……决绝的、想要撕裂这一切、重塑一切的疯狂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困在这片由别人轻慢造成的废墟里? 凭什么她的真诚要变成别人口中的“体验”和“傻”? 凭什么她要永远穿着这身灰扑扑的、用来隐藏和保护自己的外壳? 她来自风沙,却不该被风沙掩埋。 她猛地抬手,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和决绝。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只雏鸟灼灼的眼神上,落在那片浓重背景中迸发出的朱红上。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不再虚浮茫然,而是带着一种刚刚从废墟中挣扎而起的、踉跄却坚定的力量,快步走出了展览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苏茧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蔚蓝得没有一丝阴霾的天空。 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因子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猛地劈开了她内心所有的迷雾和阴霾—— 她不要就这样沉默地腐烂在别人的轻慢里。 她要从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她要蜕变。 她要让那个轻慢她、失去她的人,亲眼看到,他究竟弄丢了怎样的光芒。 她或许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那种决绝的、近乎自毁后又重生的欲望,已经如同野火,在她眼底无声却猛烈地燃烧起来。 痛苦的极致的另一端,不是消亡。 而是颠覆性的重塑。 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夏日独有的、草木疯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