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废虚的风

第十八章

  苏茧的沉默,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极夜,笼罩了陆昭整个世界。他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却无法在那座坚冰堡垒上凿开一丝裂痕。   每天的图书馆“偶遇”变成了最痛苦的凌迟。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沉静冷漠的侧脸,看着她对自己视若无睹,看着她周身散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带来的各种小点心、饮品,原封不动地留在桌角,最后只能被他默默收走,像收起一次次被拒绝的、可笑的心意。   他的短信和电话永远得不到回应。他甚至尝试过在她寝室楼下等到夜深,但最终只等到林晚下来,冷着脸告诉他:“茧茧说她睡了,让你别再做这些没意义的事。陆昭,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体面?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体面。那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像恶鬼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悔不当初。   程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日渐消瘦的样子,又是愧疚又是着急,拉着他喝酒:“昭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你这次这么认真!我那破嘴没把门的,我这就去跟嫂子磕头认错行不行?”   陆昭只是麻木地摇摇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没用的。”他声音沙哑,“她不会见的。她不是生气,她是……彻底不要我了。”   他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程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里面的痛苦,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陆昭这样。陆昭永远是人群的焦点,是阳光自信的代名词,何曾有过这样卑微、绝望的时刻。   “可是……至于吗?”程远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就因为几句话?而且咱们以前不也常说……”   “别说了!”陆昭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暴躁和痛苦,“以前是以前!以前是我不懂!是我混蛋!”   他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程远,你不明白。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是玩玩,她是真的……把她整个世界都看得很重的那种人。是我……是我蠢,是我没看清……”   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和自责。   周五晚上,学生会举办一场重要的联谊晚会。作为骨干,陆昭必须出席。他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外表的光鲜掩盖内心的颓败。   晚会觥筹交错,灯光迷离。他周旋在人群中,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应对自如,依旧是那个耀眼夺目的陆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地方空空荡荡,冷风呼啸。   偶然间,他在喧闹的人群边缘,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身影。   苏茧。   她似乎是跟着室友林晚一起来的,安静地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地喝着。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宽大连衣裙,素面朝天,与周围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氛围格格不入,像误入舞会的灰姑娘,却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将喧嚣隔绝在外。   陆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朝她走过去。脚步刚动,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   楚瑶。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她巧笑倩兮地挽住陆昭的手臂,声音娇柔:“陆昭,你怎么躲在这里?张老师正找你呢,介绍几个优秀校友给你认识,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语气熟稔,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围投来不少暧昧和了然的目光。   陆昭眉头微蹙,想挣开她的手:“我有点事,等会儿……”   “哎呀,什么事比张老师还重要?”楚瑶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人群中心走,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任性,这种场合多少人盯着呢。而且……”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茧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和了然的优越感,“有些人不适合这种场合,来了也是自己尴尬,何必过去自讨没趣呢?圈子不同,硬融也没意思,你说对吧?”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陆昭内心最敏感、最疼痛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看向苏茧的方向。   她似乎正好抬起眼,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们这边。落在了楚瑶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上,落在了他们几乎贴在一起的亲密姿态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乏味的默剧。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平静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果汁,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比任何指责和愤怒都更让陆昭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楚瑶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猛地甩开楚瑶的手,力道之大,让楚瑶踉跄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和受伤的表情。   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想立刻冲到她面前,解释这该死的误会!   然而,当他再看向那个角落时,沙发已经空了。苏茧和林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仿佛她们的到来和离开,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心脏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剧烈地抽痛着。   完了。   更完了。   他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不,或许她根本不需要他的解释。在她眼里,他和楚瑶,和他这个圈子的一切,都只是印证了她最初的判断——他们是同一类人,而她,从来就不该踏入这个“轻慢”的世界。   晚会剩下的时间,陆昭如同行尸走肉。他机械地应付着,笑容僵硬,心早已飞到了那个冰冷沉默的堡垒之外,徒劳地叩打着再也无法开启的门。   散场后,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响起,是他母亲打来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温柔地询问着他的近况,学业,生活,以及……“听说你和楚瑶走得很近?那孩子不错,家世教养都好,你们……”   以往,他或许会敷衍几句,或者开玩笑地带过。但今天,母亲的话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妈。”他打断母亲,声音疲惫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清醒,“我跟她没关系。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愣住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昭昭,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昭看着远处漆黑的宿舍楼,其中一扇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那是苏茧的寝室。他曾经多少次看着那扇窗户,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期待。而现在,那灯光只让他感到无边的寒冷和遥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说:“妈,我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而且,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母亲温柔的叹息:“傻孩子……丢了的东西,如果真的很重要,就要想办法找回来啊。真诚一点,耐心一点。”   真诚?耐心?   他还有机会吗?   陆昭挂断电话,站在宿舍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窗户。灯光忽然熄灭了,像是彻底拒绝了他所有的窥探和希冀。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   溃堤的绝望,终于淹没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失去了她。   以一种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