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系统“摊牌”后,李建国赌气好几天没去主动搭理过它,尽管它仍旧每时每刻兢兢业业地调控全球菌丝网络的数据流和“蜂群2.0”的基因编辑。 李建国心里烦坏了,忧虑和痛苦日甚。他很想找谁去倾诉,去寻求一个心灵安慰;但每个人都忙的要死,没时间当他的情感顾问。 按说以往这个时候最好的倾诉对象就是陆子良,可是…… 李建国想起在南极冰渊下,他的搭档曾经亲口对他说“听系统的,执行火种转存”,这让他迈向陆子良的那条腿生生停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在指挥屏上忙碌查阅资料的搭档,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李建国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系统选定的重生管理员是陆子良而不是他,这一切会不会大有不同? 李建国心力交瘁,当天就发起了高烧,38.7°C。 当时他全身没力,腿一软直接摔倒,把小组成员们吓了一跳。 濒危物种繁育中心的医疗区域基本是给动物准备的,周明权衡之下把李建国送到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并要求家属去照料。 李建国的妻子方淑丽去病房陪护。 傍晚,父母带着李建国的一对儿女去探望——龙凤胎刚上一年级,听说爸爸病了,放学就吵着要去看爸爸。 李建国左拥右抱。孩子们像小鸟一样在他怀里欢闹扑腾,方淑丽削着苹果,老娘在旁边碎碎念……家的气氛,让李建国多日的疲惫和痛楚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非常诡异刁钻,且不合时宜。 他重生后这十年,这条宇宙线的一切,都是跟系统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斩不断,理还乱。它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导师,如果它是有生命的,将被他视作家庭成员。 尽管那天争执之下,系统警告他,会在必要时刻限制他的管理员权限,但那一切的触发条件,是在系统判定“共生协议胜率低于0.5%,且“深蓝”触发格式化进程不可逆时”。 盛怒过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的时候,李建国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当时的愤怒到底来自于什么? 是看到“深度逻辑推演-极端预案Zeta”子程序时候,震惊于那冰冷逻辑吗? 不,系统的元指令他是早已熟悉的,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个元指令的存在,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力去研发“凤凰号”的方舟舱段。 那么,是看到可能牺牲部分区域的人口以换取逃生时间,困惑于这残酷的抉择吗? 不,系统在23世纪人类基因崩溃、全部变成鹿角怪的时候,却没有选择直接重启生态圈,而是选中了2020年的李建国成为管理员,回到1985年开始对人类文明进行自救——这件事本身就体现了系统的仁慈。 时过境迁,李建国仔细回想着当时令他情绪崩溃的由头,竟然怎么也想不起。否定了各种错误的可能,最终指向了一个奇异的情境: 背叛。 如果李建国是将看到“深度逻辑推演-极端预案Zeta”子程序视为系统对管理员的背叛,那这一切愤怒和痛苦就都解释的通了。 好比大敌当前,最亲密的战友却对自己亮出了刀子。搁谁目睹这一幕也得崩溃。 然而盛怒不再,冷静下来想想,分明是自己的逻辑出了问题: 系统本来就是为了执行元指令而生的,它始终忠诚于元指令,从未背叛使命。 而他作为管理员,只要尽职尽责让事情避免走到必须执行元指令的那一步,不就可以了么? 何苦非要倒果为因,把不一定会发生的、需要极力避免的结果,前置到当下来影响判断、徒增苦恼? 所以那天爆发的激烈争执甚至情绪崩溃,全是由于自己将“可能方案”误解为“必然行动”! 想通了这一切,李建国长出一口气,心中郁结的背叛感一瞬间就消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初追方淑丽这个校花,遭遇过的各种情感波折,都没有这次这样令他痛不欲生。 现在不是闹情绪、生病怠工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投入工作,而且必须……和系统重归于好,继续合作。 他迅速冷静下来,体温也下降到了37.5°C,方淑丽惊喜道:“退烧了!这进口药就是好用!” 吃过晚饭,家人离开后,病房恢复安静。 李建国靠坐在病床上,窗外暮色浸染燕京。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但清晰:“系统,在吗?” 系统光屏无声弹出,数据流平稳: 【指令确认:管理员权限在线】 李建国手指无意识地摩梭被角:“那天我骂你屠夫……是气话。预案Zeta的逻辑我懂,换做纯理性的决策者,都会选这个最优解。”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最后直视光屏坦然道: “但我的愤怒从来不是因为方案本身,而是怕你忘了——我们这十年拼命修复地球,不是为了最后靠牺牲同类来‘优化’火种。” 系统沉默了2秒,数据流微微凝滞。 【情感变量分析中……】 【历史行为回溯:管理员在1985-1995年间,共执行417次生态修复指令,与“牺牲策略”存在根本逻辑冲突】 它的机械音罕见地放缓语速: 【理解冲突核心:预案Zeta触发条件(共生协议胜率<0.5%)与管理员“零牺牲”诉求存在不可调和性】 李建国突然撑起身,眼中燃起光亮:“所以重点根本不是预案!而是我们能不能让触发条件永远不出现!” 他的拳头攥紧被子,激动道:“你在落基山脉能算出72.3%胜率,在亚马逊能捕捉到+17%的反馈——这说明评估标准不是铁板一块!情感羁绊和人类意志能被‘看见’!” 系统沉默,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运算。 李建国的声音愈发坚定:“帮我两件事:第一,把‘阻止Zeta触发’设为最高优先级目标,向‘深蓝’和全人类宣告——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条路!第二……” 他看向妻子带来的,枕边的全家福:“把你那些‘极端预案’里冷冰冰的人口数字,替换成具体战术推演——比如怎么用蜂群阻断‘深蓝’的污染,或是怎么让橙星的意志成为评估加分项!” 李建国的逻辑是给系统“台阶”下:允许它保留符合元指令的Zeta预案,但用新目标(压制触发率)覆盖旧矛盾,并赋予其可执行的战术路径。 系统光屏爆发出密集蓝光,算法极速迭代: 【指令更新:新增核心目标“压制Zeta触发概率至0%”】 【逻辑路径修正:将管理员“情感变量”(家庭羁绊/团队信任)纳入战术权重,占比提升至15%】 【提示:基于南极决战数据,情感共鸣可使“起源点”协议逻辑熵值波动率提升400%——此变量具备战术价值】 李建国长舒一口气,笑中带泪:“这就对了!你看,连‘宇宙法官’都为亚马逊的树点赞了……它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完美答案,而是看我们有没有在绝望里拼命开花的勇气。” 李建国伸出手,试图碰触光屏:“继续合作吧,搭档。你负责算无遗策,我负责把‘不可能’变成变量——” 系统忽然弹出新界面:西伯利亚虎幼崽与披毛犀在菌丝网络上奔跑的实时画面。 【共识确认】 【执行新协议:用“生机”覆盖“牺牲”】 【倒计时刷新:“深蓝”据点扫描完成度92.7%——建议管理员24小时内归队】 “知道了,我想睡一会。” 系统光屏渐渐隐去,进入低功耗模式运转。 李建国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浑身舒坦。 刚才,能决定生球生态命运的“两个势力”做出了双向让步: 李建国承认了系统逻辑的合理性,认同元指令逻辑并决定在“万不得已的最后时刻”服从系统的安排; 系统则提升了情感变量权重(15%),用“生机影像”回应人性诉求。 在这每一步都危机四伏的关头,他们必须摒弃所有矛盾,精诚合作。 而留给他窝在医院养病的时间不多了,李建国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打完针就回繁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