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周凉。
“普罗米修斯一直在暗中追踪这些被‘感染’的个体,建立庞大的数据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从中筛选出像你这样,对‘种子’信号接收异常清晰、稳定、保真度极高的‘高保真接收体’。他们在寻找一个理论上的‘完美原型’——一个能稳定接收多种记忆、记忆流经其大脑后会自动整合理顺变得逻辑连贯(就像你修复古籍)、并且神经系统能承受多次高强度记忆‘写入’和‘擦除’而不产生永久性损伤或崩溃的超级个体。”周凉指了指林深,“而你,林深,修复师先生,你就是他们近期评估中,优先级最高的几个候选目标之一。”
信息如同海啸,冲击得林深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为……为什么是我?仅仅因为我能‘修复’?”
“你的‘修复’特性是关键。”周凉肯定道,“混乱、碎片化、充满情绪噪音的原始记忆流,经过你的大脑处理后,会变得清晰、有序、逻辑通顺,就像经过了一道天然的‘净化滤波器和逻辑重组器’。这对于他们想要进行的‘记忆产品’标准化生产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活体处理器’。但不仅如此……”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最近,除了那段让你做噩梦的杀人记忆,是不是还时不时会闪过一些……更零碎、更难以理解、甚至感觉不属于这个时代背景的画面或感知片段?比如,穿着老式实验室制服操作某种复杂的仪器?看到过某种奇异的三维脑结构全息投影?或者……一个总是在哭泣的小女孩的背影?”
林深猛地一震,瞳孔收缩。没错!最近几夜朦胧的梦境边缘,以及白天偶尔的走神瞬间,确实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短暂的画面:冰冷的金属台面、闪烁的示波器绿光、一种非现代的、笨重而精密的机械臂、一张布满焦虑和狂热的男人的脸(不是陈未?)、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裙子、背对着他、肩膀不断抽动的小小身影。他一直以为那是压力导致的混乱臆想。
“那些,”周凉的声音带着一种确凿的寒意,“不是你的臆想。那是‘陈未’的记忆碎片。”
“陈未?”
“陈未。前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的首席神经科学家,也是‘记忆种子’和‘记忆织机’理论框架的真正奠基人和主要开发者。五年前,就在‘回声’事故发生后不久,他在实验室里离奇失踪,只留下一堆混乱的实验数据和半个被暴力破坏的原始‘织机’原型。官方结论是实验失败精神崩溃,自我了断或潜逃。但圈内一直有传言,他在失踪前,将自己最核心的研究记忆、乃至部分人格记忆备份,打碎成更隐蔽、更复杂的‘核心种子’,并用未知方法‘播种’了出去。”周凉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深,“而你,是目前监测到的,对这些‘陈未核心种子’记忆碎片兼容性最高、甚至能无意识对其进行‘修复’和‘整合’的人。这意味着……你可能是陈未选中的‘容器’之一,或者,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解码器’。”
“陈未……他到底想干什么?”林深的声音干涩。
周凉摇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没人知道。推测很多:有人说他想通过分散记忆种子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意识永生;有人说他痴迷于复活早夭的女儿,在进行禁忌的意识复制实验;也有人说他在实验后期已经陷入疯狂,妄图用自己的记忆覆盖尽可能多的个体,创造出一个以他为主导意识的‘蜂群思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走到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需要多重密码才能访问的加密文件界面,“现在的普罗米修斯高层,早已背离了陈未最初(可能也并非高尚)的研究初衷。他们只想掌控这项技术,将其武器化、商品化。他们需要找到陈未可能隐藏的‘完整记忆库’或‘最终指令’,以获得‘织机’的完整控制权。同时,他们迫切需要像你这样的‘活体滤网’,来净化和优化他们从各种渠道(包括非法途径)搜集来的‘原始记忆资源’,将它们加工成可以出售的‘记忆奢侈品’——让富豪体验极限运动、濒死快感、天才灵感;或者制作‘共识记忆包’,用于潜移默化地影响特定群体的认知和舆论导向。”
周凉转过身,拿起桌子上那个冰冷的金属头环,递向林深,眼神复杂:“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你敢不敢试试这个?用我这台破烂机器,主动引导、放大并‘读取’你脑海中那段最清晰的杀人记忆?我们需要知道凶手更具体的样貌特征,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尝试捕捉那段记忆被‘记录’时,可能附带的原始环境信息和……‘时间戳’信号。这或许能帮我们定位案发地点,甚至推断出更多关于这个连环杀手和普罗米修斯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林深看着那个布满细微触点的金属环,仿佛看到一条冰冷的毒蛇。主动将自己的大脑与这台来路不明的机器连接?让一个刚刚认识的神秘人窥探自己最恐怖的记忆?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从这扇门出去。”周凉指了指铁门,语气平静无波,“但外面至少有普罗米修斯‘回收部’的两组人在拉网搜索你,警方也可能因为命案再次找上你进行更深入的问询。你无处可去,林深。你的公寓、你的工作单位,甚至你常去的地方,都已经在他们的监控名单上。”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直安静蜷缩在旁边的浆糊,似乎感知到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轻轻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林深冰凉的手背,发出细微的、依赖的呼噜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像一根细线,将他锚定在“必须活下去”的现实。
林深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古籍修复室里昏黄的灯光,指尖触摸脆弱纸张时的绝对专注,墨线在虫蛀处奇迹般“连接”的瞬间,还有那句诡异的拉丁文——“我即众生,众生即我”。
古籍修复师的双手,习惯了触碰和修补那些脆弱易碎的过往。而这一次,他需要修补的,是自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现在和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排出体外。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头环。
周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协助林深调整头环,使其紧密贴合头部,特别是太阳穴和后脑区域。冰凉的触点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可能会有些不适,像轻微的电流麻刺感或强烈的既视感。尽量放松,不要抗拒机器的引导,但保持核心的自我意识。”周凉一边快速在电脑上输入指令,一边叮嘱,“回想那段记忆的开始,让画面自然浮现,但尝试用你修复古籍时的那种专注和‘抚平’的意念,去观察它,而不是被它淹没。这台机器会放大你的神经信号,并尝试解析其中的视觉、听觉和时空编码。”
机器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彩色光点和波纹开始剧烈跳动,然后缓缓朝着某个方向汇聚、拉伸、成形。
林深闭上眼睛,摒弃杂念。黑暗袭来,然后,熟悉的场景如同高清全息影像般轰然展开——
湿冷的巷道,粗重的喘息,手心的绳索,奔逃的背影……恨意与恐惧的狂潮再次涌来。但这一次,林深没有完全沉溺。他调动起所有修复古籍时磨练出的心志,将自己一部分意识抽离出来,如同一个最高明的修复师在审视一幅破损严重的古画。他“引导”着注意力,去“抚平”记忆中剧烈晃动的视角,去“对准”那些模糊的边缘,去“辨认”那些一闪而过的细节。
渐渐地,记忆的“分辨率”似乎在提升。
他“看”清了小巷斑驳砖墙上,一处用喷漆涂鸦的、已经褪色的卡通兔子图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雨生日快乐”几个字,字迹稚嫩。
他“看”清了凶手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深色的、扭曲的旧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腕骨延伸向小臂。
他“看”清了被扑倒在地、正在被套上绳索的受害者的侧脸——不是公园里那个苍白青年!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布满惊恐和绝望,嘴巴大张,却因为喉咙被扼住而发不出完整的叫声。
这段“记忆A”的原始受害者,是另一个人!那个苍白青年,只是另一个不幸“接收”到这段记忆的高保真体!
而在记忆的最后时刻,当绳索勒到最紧,受害者停止挣扎,凶手似乎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记忆的视角随之抬高。
阴云密布、令人压抑的天空。然而,就在那片灰色的天幕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色微光的全息立体广告牌,如同神话中的空中楼阁。广告牌正在无声地循环播放着一段精美的宣传片:
画面中,一位老人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睿智,一个悲伤的女人破涕为笑,背景是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和象征神经元的发光网络。广告牌最下方,一行优雅的发光字体清晰浮现:
“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重塑记忆,重塑人生。”
而在广告牌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显示着一行细小的、不断跳动的数字:
2025.11.03 14:17:05
林深猛地睁开双眼,仿佛溺水者冲出水面,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属环,踉跄后退,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周凉立刻停止机器,冲上前扶住他。“你看到了什么?”
林深抓住周凉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睁得极大,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
“时间……那段记忆里的时间……广告牌上的时间……”
“是四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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