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 第十三章：芷晴的困惑

　　仙界，云霓苑。　　这里是芷晴仙子在仙界的居所，位于一片终年缭绕着七彩霞光的云海之上，仙植繁茂，奇花吐艳，飞檐精巧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一如她过往无数岁月所熟悉的那般，宁静、优美、秩序井然。　　然而，此刻的芷晴，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在晨光初绽时于瑶台上静心吸纳东来紫气，或是午后与交好的仙娥于花树下切磋琴艺，品评新得的仙茗。　　她被暂时停职了。　　源于那次失败且充满猜忌的联合调查。云蘅仙君虽未明言责怪，但那道让她“暂留原地，等候消息”的传讯，以及周围同僚们偶尔投来的、夹杂着同情与些许疏离的目光，都清晰地提醒着她目前的处境。　　她坐在一株千年玉兰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石桌上的一张焦尾古琴，琴音零落，一如她烦乱的心绪。　　落魂涧的陷阱，涤魂司的玉符碎片，墨尘那可疑的“失手”，曼殊那妖异却又时而纯净无助的眼神……还有云蘅师兄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这一切，如同无数细小的涟漪，在她原本坚信不疑的、关于仙界的完美与正义的信念之湖中，扩散开来，搅起深深的浑浊。　　仙界是光明、秩序、守护众生的存在。冥界是阴暗、混乱、需要严加看管的边缘之地。这是她自飞升以来便被灌输、也深信不疑的真理。　　可如果……仙界并不那么完美呢？如果光明之下，也藏着污秽呢？如果那个冥界的花妖，并非全然邪恶，反而可能掌握了某种真相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亵渎了某种神圣的信条。　　“芷晴仙子？”一名相熟的仙娥路过，见她神色郁郁，关切道，“可是还在为下界之事烦心？要我说，那些冥界之人本就诡诈，定是他们暗中捣鬼，才连累了仙子。仙子何必为他们劳神？” 　　芷晴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若是以前，她定会深以为然。可现在，她却无法如此轻易地说服自己。　　若全是冥界之过，云蘅师兄为何神色那般凝重？又为何独自离去，让她在此等候？若涤魂司全然无辜，那枚玉符碎片又作何解释？　　她心烦意乱地挥退了仙娥，独自在云霓苑中踱步。目光掠过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流光溢彩的仙泉，却第一次觉得，这完美的景象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单调和……虚假。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云海边缘，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融入云霞的红色流光，正以一种略显仓促的速度，向着仙界较为偏僻的西北域遁去。　　那抹红色……虽然极淡，且被刻意遮掩了气息，但那种妖异与纯净交织的矛盾感…… 　　是那个花妖曼殊？！她不是应该和墨尘在一起？或者被冥主召回？她怎么会独自出现在仙界？还去了西北域？那边似乎是……涤魂司的方向？　　芷晴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发出警报，也没有上报巡查天兵。一种强烈的好奇与求证欲压倒了她固有的职责程序。她要亲自去看看！她要弄清楚，这个冥界的花妖，到底想干什么？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咬了咬唇，芷晴迅速做了决定。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仙裙，收敛自身气息，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流光，悄悄跟了上去。　　她的追踪之术虽不及云蘅精湛，但对付此刻心神惶惶、且对仙界地形不熟的曼殊，倒也勉强够用。她远远缀着，看着曼殊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庞大的仙宫群外围摸索，几次险象环生，却又总是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她并未察觉到云蘅的暗中出手），最终竟真的朝着涤魂司的方向而去。　　芷晴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处通往西北域必经的、相对荒僻的虹桥附近，芷晴趁曼殊短暂停歇辨认方向时，加快速度，拦在了她的前方。　　虹桥流光溢彩，桥下是万丈云海。　　两人骤然相遇，俱是一惊。　　曼殊下意识后退半步，周身微光流转，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曾对她表露过明显排斥的仙界仙子，手指悄然握紧。　　芷晴看着曼殊那身蹩脚的伪装，以及那双明显带着惊慌却强自镇定的眼眸，原本准备好的厉声质问，忽然有些问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曼殊？你为何会在此地？墨尘巡狩使呢？冥界允许你独自闯入仙界？” 　　曼殊抿紧嘴唇，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直接冲突绝非上策，但谎言似乎也轻易会被戳穿。她看着芷晴，虽然对方态度依旧不算友好，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动手擒拿她的意思？　　“我……我有必须来的理由。”曼殊斟酌着词语，声音有些干涩，“与生魂失踪案有关。芷晴仙子，仙界……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全然光明。” 　　芷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此言何意？休要在此故弄玄虚，挑拨离间！” 　　“是否挑拨，仙子何不自行判断？”曼殊鼓起勇气，直视着芷晴的眼睛，“落魂涧的陷阱针对的是谁？涤魂司的玉符又从何而来？仙子当真认为，一切只是冥界搞鬼吗？” 　　她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芷晴心湖，激起更大的波澜。芷晴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曼殊：“你究竟知道什么？又有何证据？” 　　“证据……”曼殊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玉简，却又顿住。她无法完全信任芷晴。“我现在无法给你。但我需要查明真相，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无辜的生魂。” 　　两人站在虹桥之上，云海在脚下翻腾。仙界的流光溢彩映照着她们，一个代表着固有的秩序与偏见，一个象征着突如其来的变数与真相的微光。　　短暂的、充满试探与戒备的僵持。　　最终，芷晴微微侧开身，让出了通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和疲惫：“……你走吧。今日之事，我暂不上报。但你记住，若你行差踏错，或意图危害仙界，我定第一个擒你！” 　　曼殊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说罢，她不再停留，化作流光迅速远去。　　芷晴独自站在虹桥上，望着曼殊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仙界中心那一片辉煌圣洁的宫殿群，久久无言。心中的信念之塔裂开了一道缝隙，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立思考的力量，似乎正从那缝隙中悄然萌芽。　　她不再确定什么是绝对的黑白，但她决定，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