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是个阴天。
天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白日也显得昏暗,风吹得走廊檐下灯笼摇摇欲坠。
马车是林叔帮忙准备的,早就套好等在门口。
林疏棠的往生牌供奉在万佛寺,林叔叮嘱了好几次,既然上山,又是七月半。
一定要去给林疏棠的往生牌上柱香。
马车一路疾行,念兮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棠棠,那就是那座狩猎场?”
林疏棠撩开车帘一角,顺着帘隙看向山下。
“对。”
林疏棠凝起眉头,微微眯眼,羽睫低垂处,清冷的眸中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凉。
“念兮,你知道为何将军府会一直保护陈姨吗?”
念兮看向雾气腾腾的山间,那座狩猎场若隐若现,皱了皱眉。
林疏棠并未隐藏,回想起那天,夏语诺从她身后将她推入陷阱,而季瑾曳明明已经找到了她,却因为夏语诺扭了脚说疼,他就毫不犹豫将她丢在陷阱中。
她还记得那日,少年眼神复杂,站在上方,“棠棠,等我将语诺送出去我便来接你…你…你等我!”
林疏棠当时落地时脚下不妨,当时痛到五脏六腑都仿佛调了个个。
以往只是想不通为何他会选择夏语诺,如今是不想了。
林疏棠回神,面不改色道:“当年被丢在那陷阱中扭了脚,我自己爬不上去,陈姨就是那时出现的。那支箭穿过了陈姨的耳朵,刺伤了她的下颚,被京都权贵当做猎物的她,满身是血将我拉出了那个陷阱。”
“棠棠…”念兮垂下眼眸,语气有些低落:“夏语诺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变坏了?”
林疏棠收回视线,并没有说话。
变坏?
她不知道。
天公作美,虽然看着乌云密布,可两人到万佛寺时雨还未下,只是空气中潮湿的雾气,让本就让万木掩映的万佛寺更添几分幽深。
万佛寺占地极广,先帝信佛,宫中以前也饲养了许多僧人,直到摄政王把持朝政后解散了所有宫中的僧人。
而这万佛寺传说许愿灵妙,香火反倒旺盛。
先前路上见到的马车不多,此刻寺门口更是没多少人。
山上有僧人撞钟,钟声辽远空灵,伴着烧香的烟雾弥漫。
林疏棠大病初愈,念兮将黑色的披风替她穿好,才扶着她下了马车。
车夫牵着马车去休息了,林疏棠要在万佛寺中住两晚,后天清晨会在寺门口等她们下山。
寺中设有不同院子供香客住宿,领路的僧人穿过长亭游廊,往住宿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至正午,寺庙中香火气正浓,天色长阴,渐渐开始下雨。
林疏棠念兮两人撑着伞快步而行,寺中住宿的人不多,但也个个行色匆匆,免得雨水沾湿衣袍。
有人的身影从远处行过,林疏棠瞥过去,不由微微一怔。
细雨渐大,林疏棠不经意间撞进他眼底,只见里面仿若深不见底的深潭,丁点光亮都没有,黑漆漆阴森森,十分疹人。
林疏棠收回视线,将伞压低了几分。
她如今无权无势,上一次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
她以为他会顾念着父亲镇守西北,最起码在明面上不会为难她,可他却像是丧失理智的疯子一般竟然真的想杀了自己。
僧人带着她们穿过长廊,双手合十,“施主,到了。”
林疏棠瞧着嵌在密林中的长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间客房。
林疏棠伸手遥遥指向尽头的那两间,“我们要那两间。”
僧人有些诧异,好心提醒道:“施主,那两间靠近山体,怕是晚间阴冷,且无法观赏寺中的风景。”
“无妨。”林疏棠将伞收了,道谢过僧人后轻声说:“我不喜欢热闹。”
僧人见状也不强求,将钥匙递给她们后转身离开。
雨下大了,长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林疏棠看着窗外的景色,幽静清冷。
念兮将她的窗户关上,将雨气与潮气全部关在外头,“棠棠,你身体还受得了吗?”
林疏棠点头,但念兮替她把脉后,强制她休息。
她在牢中生病受伤本就严重,这才休养了几日,昨日去了狩猎场,今日又来万佛寺,身体实在是亏损的厉害。
林疏棠长叹一口气,觉得胸闷好些了,闭眼休息。
夜幕降临。
“该喝药了。”念兮点起灯,影子映在窗户上,“你当初在青州送出去的信,她如果收到的话,估摸着也快到京都了。”
林疏棠闻着浓烈的苦味,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头,在念兮的注视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的人胃疼。
甜腻的气味钻入鼻腔,林疏棠口中多了一丝甜味,是她爱吃的蜜饯。
“好。”林疏棠闭目,疲倦道:“念兮,如今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
“念兮,我不知道这具身体我能用多久,借尸还魂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我怕将你牵扯进来,会伤害到你。”
“林疏棠!”
雷声轰鸣,青色药碗骤然落地,四分五裂。
陌生的床帘鼓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药香。
“我要对付之人,是你的至亲之人,我不愿你陷入两难之中,来京都后虽然步步为艰,但我会想办法......”
“林疏棠,难道你就不是我的至亲之人吗?当年你究竟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掳走,为何会死在生子夜,难道又与夏语诺夏子衿有关系?”
林疏棠抱着被褥,下颚抵着双膝,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缓缓吐息,没有说话。
夏念兮仿佛突然失力,坐在林疏棠身侧,握紧她的衣角,仿佛只有如此方能压制住她心中挥散不去的悔与恨。
“棠棠,做错了事,就要得到惩罚的。”
当年也是这般雨夜,少女穿着一袭石榴裙僵立,红着眼攥紧手中的钗子,手心被划破,血顺着雨水流到脚下,聚成一汪。
念兮嗓音中带了哽咽,“棠棠,我至今还是觉得,做错了事就应该得到惩罚,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廊下雨脚如麻,林疏棠神色微动,念兮抢了话头,“棠棠,别人也不管也不想管,我只有一个要求,他们……你能不伤及他们的性命吗?我不知道他们对你究竟做了什么,但我们…我们总归是血亲啊。”
林疏棠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雨声淅淅沥沥,她突然认真道:“念兮,陪我去给我上柱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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