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跪在院子里的婆子等主子走后,抬头瞧了眼死在大血中的夫人,目呲欲裂的模样像极了恶鬼,有胆子大的上前,却发现怎么也无法从她怀中抢走孩子,甚至无法将她的眼睛闭上。
众人忍着心惊,赶忙把两人塞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不敢再看一眼。
失血过多一点一点带走林疏棠的意识,剧烈的痛苦夹杂着深入肺腑的恨意,肆意滋长。
十七岁那年,舅舅从药王谷出行,父亲挽留舅舅与表哥表姐暂住。
那一年,表妹夏语诺踩着自己,结识了京城闺阁小姐与世家公子,恰逢花灯节,未婚夫永昌侯世子下帖,说要带她去逛灯会。
那日身边的护卫那么多,她身后还跟着林嬷嬷与春晓,就在众人拥护下,她被贼人掳走。
表妹夏语诺明明看见了她,可她却转过身,忽视了她的求救。
父亲最终在城外的破庙找到了自己,那时她已经被贼人玷污。
一个失了贞洁、名声被毁的女子,怎么可能再嫁去永昌侯府成为世子夫人。
她眼睁睁瞧着夏语诺穿着自己的嫁衣,踏进了原本属于她的轿子。
那一刻,她真恨!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就在她被流言蜚语刺伤,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永安王谢时颂上门提亲,是他发誓,他今生今世只爱林疏棠一人,他不在乎发生的那些事,他只在乎她。
可如今,她才知道,林嬷嬷背叛了她,春朝也背叛了她。
那次花灯节,就是替她设计的陷阱,从她被劫,失去清白,夏语诺合理替嫁,再到谢时颂求亲,父亲给了她全府家底为嫁妆,填平了永安王府和永昌侯府的亏空。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的算计!
林疏棠死不瞑目!
沉寂在黑暗中,被仇恨浇灌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两下…
咚…
咚…
咚…
“嚯,二牛,这有个新鲜的,来搭把手。”
“好,拐子哥,神医娘子为什么就喜欢乱葬岗这种刚死的尸体,哎呀,这姑娘身上的行头,怕是……”
“怕啥,都扔乱葬岗了,我们又不对她做什么,只是卖钱而已,别磨叽了,快来搭把手。”
“行吧行吧。”
阳光刚出,山里雾气笼罩。
十二放下手中的葫芦,转头对屋里的人说:“主子,好像有人来了。”
“嗯,送货的,十二,你去接一接。”
“是。”名为十二的少年走出了木屋。
李二牛远远瞧见雾气中站着个少年,十二三岁,唇红齿白,生了一副好样貌,只是瘦削的身材与偏白的肤色令他看着有些孱弱。
少年瞧着两人带来的尸体,少女脸色蜡黄,但遮掩不住绝色的容貌,这一身华贵的衣裳,怎么看都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少年神色陡然变得冰冷,伸手拦住两人,“二位,请回吧。”
李二牛听到这话,赶忙看向老拐子,老拐子咧着嘴谄媚的笑着,“小公子,神医娘子的规矩我们都懂,这尸体是我们爷俩昨天半夜从乱葬场摸来的,绝对不是挖坟的,不信你看,她的衣服上全是土。”
老拐子侧开身时,少年身后走出来一位少女。
李二牛缓缓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乎妖孽的脸。
突然,眼睛传来一阵胀痛,李二牛闷哼一声,赶忙低下头。
念兮只瞧了一眼,疑惑道:“这次的,怎么是活人?”
少女话音刚落,林疏棠便睁开眼睛,她下意识想动一动,胳膊腿却僵得像生了锈的零件,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酸痛。
李二牛搀扶着老拐子齐齐后退两步,两人双腿像是结了冰,冷的窜骨疼,可无人在意两人的恐慌。
林疏棠大口大口地喘息,那临死前满腔的恨意,混杂着浑身刺骨的疼痛,如今只剩茫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自觉的念叨出……
“念兮……”
……
“你醒了吗?”
林疏棠听到声音微微皱眉,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望着眼前的少年。她不是……死了么?
“你…你…你是谁?”少年猛然间被眼前的女子眼中的冰冷和恨意吓了一跳。
林疏棠闭了闭眼,将情绪收敛起来,轻声问:“这是哪里?”
“青州。”
“?”
她竟然被扔到了边境?
不对,京城距离青州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月,她明明刚死…
林疏棠抬头,看到屋中的镜子中,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弯弯秀眉,朱唇皓齿,长长地微卷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宛如秋水静潭,左眼角下的泪痣却平添了一丝妩媚。
“我…是谁?”她双眸圆瞪,从眼中看得出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十二被她吓了一跳,赶忙跑了出去,“主子,主子,这人好像是个傻子。”
……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上,车外正有一人在拦截数十人的追杀。
十二坐在马车里,替眼前躺在塌上的女人掖了掖被角,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一道第几次刺杀了,也数不清对方究竟死了多少人。
女子身下是主子亲手绣的锦绣团垫,乌发斜编成长辫,整个人看上去懒懒的。
他至今不敢相信,那个小村庄的乱葬岗里,怎么会出现主子的旧相识?
抠门的要命的主子,甚至花了大价钱收买了那两个村民,让他俩守口如瓶。
念兮解决了所有拦车的刺客,嫌弃的甩了甩袖子,白色的衣裙上难免沾了些血渍。
她掀开帘子的那一瞬,躺在塌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略飞的眼角,密而长的睫毛。
左眼角边一颗嫣红的泪痣,在邪魅狷狂中凭空添了一丝凄婉。
“怎么醒了?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念兮给十二使了个眼色,十二赶忙钻出了马车。
林疏棠撑着胳膊缓缓坐起身,看着念兮身上的血渍微微皱眉,担忧道:“好多了,受伤了吗?”
“怎么可能,都是那些人的血,我换个衣服,这个衣服都臭了。”
“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挑剔。”
念兮手下一顿,没有应声,林疏棠的声音并不清澈,也不娇美,反而似放久了的古琴,带着几分暗哑低徊。
念兮换好衣服,坐在林疏棠身旁,轻声说:“你这身份恐怕不简单啊,这都第几波刺杀了?”
林疏棠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勾唇笑道:“数不清了,但这不是有你保护我吗?”
念兮说着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道:“记得付钱。”
窗外阳光大好,林疏棠将马车的窗户微微推开条小缝,闷声轻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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