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影换手那一轮刚顶住,北岸就传回更急的鼓点。 闷响一下一下压进雾里,像有人把令钉钉得更深。无争渡雾壳又低一截,暗口那粒火心抖得更细,裂纹白痕像冷线贴在灯罩上,白得刺眼。 顾归舟扶着木桩没动。 他把力留在脚底,把气留在掌心那一线护纹里。执事手势抬落不敢慢,担架闷响一声声过。周梁钩杆哑响敲下去,敲得人脚不敢乱。 周槐从药棚出来时,袖口湿一片,眼睛红得吓人。 他把一只灯箱放到木桩旁,箱盖掀开一条缝,里头只剩三只灯壳,壳面盘纹残缺。周槐嗓子发哑:“壳有,砂没了。” 顾归舟点头:“先点。” 周槐愣住:“没砂怎么点?” 顾归舟抬眼看药棚。 药棚火伏着,锅底那点红还在。那不是阵砂的火,是凡火,是草木燃出来的火。火不值钱,却最肯熬。 “用火芯。”顾归舟说。 他转身进药棚。 老药修正给烧伤的散修撕袖子,骂声短急:“别缩!泡药汤!你缩一下我就多抽你一下!” 顾归舟走到灶边,伸手把灶口的灰拨开一点。灰底下有几段烧成白芯的木炭,芯细,芯硬,带着火气。 他取出三段白芯。 白芯捏在指腹里很轻,却烫。烫意钻进皮肉,掌心裂口被烫得一跳。他没甩手,把白芯带回暗口灯下。 周槐看见白芯,眼神一震:“这也能当灯芯?” “能亮一会儿。”顾归舟说,“够你把人送到护接点。” 他把第一段白芯塞进一只灯壳。 灯壳盘纹残,护罩也裂。白芯一入,火心立刻伏起一线红,红很薄,却活。第二只灯壳也塞白芯,第三只也塞。 三盏小灯全亮了一线。 没有阵砂的稳,火心很飘,像随时会断。可火心亮出来的那一瞬,雾里许多人胸口那股闷忽然松半分,像看见了路。 周槐把三盏灯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谁送?”他问。 顾归舟没挑最强的。 他点了两个脚稳的杂役,又点了药棚里那个跑腿小伙。小伙手背冻裂,裂口渗血,袖口还沾着药汤。他看见灯,咬牙就上,没问“我行不行”。 “走内湾。”顾归舟说。 三人抱灯出雾壳。 雾壳外的冷立刻压上来,像冷墙贴脸。火心被风一逼,伏得更低,红线更细。三人把灯贴胸口护着,脚底闷响一声声往北岸走。 周梁钩杆哑响落下去一声,节拍没断。 暗口三步路继续放命:孩子过,担架过,药箱过。执事手势抬落,指尖发白。 周槐站在灯下,喉结滚动,像把一句话咽回去。他看顾归舟袖口压得紧,眼神发狠:“你这法子……太笨。” 顾归舟“嗯”了一声:“笨才活。” 北岸传讯珠很快亮起。 一句短讯落进雾里,像贴着火边说出来的:“灯到。火心薄,够一息。” 一息很短。 可梁影下换手就是靠这一息一息挪出来。 周槐听见这句,肩背松一截,又立刻绷回去,转身去翻仓里剩下的破灯壳。壳越翻越少,砂一点不见。 顾归舟走回药棚。 他看着灶里那点火,火很小,却一直伏着。他抬手把锅底的炭芯再拨出几段,指腹被烫得发麻,也没停。 老药修看他拨火芯,骂声停半息,随即更急:“你拿我的火去天关?那我这锅药怎么熬!” 顾归舟抬眼:“我给你留。” 他把炭芯分两堆。 一堆塞灯,一堆留灶。 老药修盯着那堆留灶的炭芯,喉头滚动一下,骂声变低:“……别让火断。” 顾归舟点头,把炭芯装进布包,转身出棚。 雾里北岸鼓点更重一拍。 梁影下又要换手。无争渡这边,暗口火心仍细,药棚火仍伏,炭芯一段段被送出去,像把日子的热从灶口掏出来,送到梁影下去顶一息。 烟火不大,不亮。 但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