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口第一批人刚出雾壳,天关那边就响起一声更大的闷雷。 不是雷,是“幕合”的声。 传讯珠里传来一段极短的影像——像有人把神识贴着界河天关扫了一眼,扫到就断。影像里,刻度梁更低,梁下云幕一层层压住,残舟并幕不再只是玄河界上空的盖,它在天关上方也扣了一层,在别界界门口也扣了一层,像诸天万界同时被罩上同一种布。 布上刻点一节节亮。 亮到哪儿,哪儿的路就窄,气就硬,刀就准。 天关换手点的阵舟群正在转身。 阵舟护接线像一条条发光的脉,在界河上交错。凡军旗根点钉在碎界石上,军阵步踏得闷响如鼓。世家阵材绳从侧翼抛来,一段段落到护接点,绳头被阵修抓住就不松。 周槐带的那盏小灯被抬到护接线的缺口处。 灯壳扣进木槽,护罩一压,灯焰伏着稳住一线。那线光不亮,却让刻度梁下那一节刻点慢半拍。半拍里,阵舟群完成一次换手:前排阵舟退半丈,后排阵舟顶半丈,护接线重新扣紧。 然后,云幕就压下来了。 压下来的不是火雷先到,是“寒柱”。 寒柱从梁影下立起,像冰骨插进界河风里。寒柱一立,霜桥就生,霜桥不是横过界河,是横到阵舟群的上方,把阵舟群的转身空间削掉一截。 凡军将领吼了一句什么,影像里听不清,只看见他抬臂一挥,军旗根点旁的令钉被他拔出半寸又钉下去,令钉入石更深,碎界石裂纹爬开,闷响更重。军阵步随之换位,硬把霜桥梁影下那一段空隙顶出来半步。 半步就是命。 散修盟队把第二盏小灯送上去,灯刚亮起一线,就被云幕里的刻点“点名”。 一粒极黑的点在灯罩内壁亮起,亮一下,灯焰就缩一下。抱灯的散修咬牙把灯护住,手掌按在灯罩上,指缝里血渗出来,落到罩沿就黑。 世家那边有人补材补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栽。 不是被打,是护身灵光被云幕压薄,气一下断。旁边人伸手去扶,扶的那一下,阵材绳就松半寸。松半寸,护接线立刻发出一声尖响,像弦快断。 天关影像断在这一声尖响里。 传讯珠的光暗下去,珠面还在发凉。 无争渡这边,雾壳又低一寸。 暗口灯焰伏得更低,裂纹白痕更长。周梁钩杆敲声也更哑,敲一下停一下,敲声落地时像被雾吞掉一截尾音。 药棚里火还在,药烟还贴棚布走,可棚里的人喘得更短,像空气被削薄。码头那几盏主灯伏着亮,灯座盘纹裂口张开一丝,细黑粉从裂里渗出来一点点,像在找机会。 顾归舟站在暗口灯下。 他没有盯着灯焰看,他盯着雾壳外那条路——第一批去天关的人还没回来,第二批要不要送、送谁、送什么,得当场定。 凡军将领留在渡口的副将走进雾里,甲衫上斑痕发暗。他一进暗口两丈,先把一枚军阵令牌放到木桩旁。 令牌不大,背面刻着军阵步与粮道点位。令牌边缘有霜盐,像刚从天关风里下来。 “天关要第三盏灯。”副将开口很短,“还要两段阵材绳。” 周槐不在,老阵修也在路上。散修盟队的人站出来一人,袖口焦黑,眼神硬:“灯壳还有几只?” 执事嘴唇发白:“灯壳有,砂不够。” 世家那边也有人凑过来,低声:“阵材绳我们还能挤两段,但要你这里有人押送。云幕点名越来越准,单走死得快。” 顾归舟没有说“没有”。 他转身进仓。 仓里堆的不是金玉,是裂灯罩、旧灯芯、阵砂碎末、补过的盘纹片。顾归舟把能用的灯壳挑出来,挑到第三只时,指腹摸到灯壳内壁一粒极小的黑点——黑得发亮,像针尖。 他停了一息,把那只灯壳放回去。 挑下一只。 下一只盘纹残,却干净。 他把仅剩的灵砂碎末分出一份,装进灯壳,护罩扣上。灯焰伏着亮起一线,像一口气含在喉间不肯吐。 他把灯交给散修:“你抱。” 散修接灯,手指抖一下就稳住,抱得很紧。 顾归舟又取出两段阵材绳。 绳皮发硬,绳芯还韧。他把绳头递给世家那人:“你来背。” 世家那人点头,背绳时肩胛骨凸得厉害,像骨上挂着命。 副将看着顾归舟,声音压得更低:“天关那边问——你要不要立旗?你不立旗,各界的人不一定听你的暗口调度。” 顾归舟把军阵令牌推回去半寸:“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立旗,我送灯。” 副将的眼神一震,没再劝,转身就走。 第二批人要出发。 周梁钩杆敲声更哑,却仍硬。敲一下,队伍就迈一步。暗口灯焰伏到极低,裂纹白痕跳快半寸,像瓷皮在挣命。顾归舟手掌按在木桩护纹上,护纹亮一线,灯焰没灭。 第二批人穿过雾壳。 雾壳外的冷立刻压上来,像冷墙贴脸。队伍没散,闷响一声接一声往北岸走。 无争渡仍在放命。 另一半的闷响仍在:孩子过,伤者过,药箱过。 云下梁纹的刻点继续亮,诸界并幕继续扣。天关那边的轰鸣隔着传讯珠传来一阵阵,像海在更远处翻。无争渡这边的闷响像更近的心跳,一下下敲着不肯停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