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压得低,渡口的木板像一夜没干。 暗口那三步路还在放人,执事站在灯下,手势一抬一落,像刻出来的。周梁钩杆敲一下停一下,敲声硬,把脚步钉回木纹里。药棚那口火伏着,药烟贴棚布走,焦黑的棚边像一圈旧疤,仍在冒一点淡淡的辛气。 补网老人坐在暗口旁的泥里。 线轴滚在他膝边半尺,焦黑露芯,像一块烧透的木。他抬起那只发灰的手看了看,手背的灰纹像潮线,停在骨缝外沿。他没有再攥线,只把目光落在渡口灯影上,像把心搁在那里。 顾归舟把断口线头收进袖底,没再回阵基。 他走向河边。 不是走远,就在无争渡后头一段浅滩——水声贴着雾走,近得能听见水拍石的轻响。那边没灯,只靠外湾水脊亮线反照出来的一点暗亮,把石头边缘照出一线白。 他把护腕布解下来。 护腕布被霜刃、火花、木屑磨过,边缘发硬。布上血痕已经发暗,暗得像旧铁。更麻烦的是那点细黑粉——不多,却黏,像贴在布纹里长出来的疤。 顾归舟蹲在水边,把护腕布浸进水里。 水冷得刺骨,布一入水,血色先散开一圈淡红,像水面起了一层薄雾。细黑粉却不散,反沿着布纹慢慢爬,爬到他指腹边缘,凉意透进皮肉。 他没甩手。 他把布提起半寸,让水滴从布角一滴滴落下,落在石上,“嗒、嗒”两声很轻。随后他抬手,从袖里摸出一张薄薄水符,符纸边角卷着潮气,符面刻着细密水纹。 水符贴到护腕布背面的一瞬,水纹像鱼鳞翻了一下。 他指腹沿着水纹往前推。 推得很慢,像推一条细线走过布纹。水纹走到细黑粉处,粉像被湿气裹住,亮意缩回一点,却仍黏着不肯走。顾归舟把水符往前再压半寸,符纸边缘立刻裂出一道细口,裂口处水气散掉,只剩干白。 符废了一角。 他把护腕布按在石上,用指腹一寸寸揉。 揉得很实,指腹磨得发热,热又被冷水一压就麻。那点黑粉终于被揉松,松成极细的灰,灰一碰水就散,散成一圈圈极浅的纹,顺水走远。 布纹里仍有一粒墨点似的黑。 极小,像针尖扎在纤维里。 顾归舟停了一息,没有用指甲抠。 他把布重新浸进水里,抬掌贴在水面上,掌心那道裂口被冷水一刺,疼得更清。疼意让他手更稳。他把真元压得极细,沿水面那一圈浅纹往回带——带到布上那粒针尖黑旁边。 水纹轻轻一绕。 那粒黑像被水托起一瞬,终于浮起来一点点。 顾归舟抬指一弹。 黑点落入水里,转眼不见。 他把布提起,拧干。 拧的时候,护腕布边缘“嘶”地一声,像旧布被硬扯开。布角裂开一小道口,口子不大,却明晃晃。裂口边缘沾着一点血水,血水被雾冷压暗,像新添的疤。 这布还能用。 但不再完整。 他把护腕布搭在石上晾着,转身去河边的浅水里搓衣。 衣角沾过盐星、焦灰,也沾过灯罩碎瓷的粉。水一搓,灰先浮出来,浮得像一层薄雾。搓到第三下,他手背的伤口泡水发白,疼得他停一下,指节微微绷紧,随后又继续搓。 雾里有脚步声靠近。 周槐抱着一只小木盆走来,盆里放着几块干布,还有那块扣印干泥。周槐把盆放在石上,声音压得低:“你要的。” 顾归舟看了一眼干泥扣印。 干泥边缘那点细黑还在,像烧过的灰嵌在齿里。他没伸手去摸,只把干泥扣印放进破碗底——那只破碗他没带去灶台,此刻就搁在石边,碗沿缺口朝外,仍能盛水。 干泥扣印一落碗底,“咚”地一声闷响。 像石落浅水。 周槐看着他把扣印藏进碗底,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怕他们找来?” 顾归舟把衣角再搓一遍,水把最后一点灰带走,露出布面的原色。他开口很短:“找就找。” 周槐嘴唇发白,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只把一块干布递过来。 顾归舟接过干布,擦手。 擦到掌心裂口时,干布立刻晕开一点暗红。他把布折起塞进袖里,抬眼看河面。 河面雾厚,外湾水脊那条暗亮的线还在,像深水里的一根筋。更远处霜桥刃光偶尔闪一下,像刀背在水面抹过。 他把晾着的护腕布收回。 裂口那一小道口子在雾里发白,很显眼。他没有换新布,只把裂口对折,缠回腕上,缠得更紧。布结一扣,腕骨麻意被勒住一点,手感更稳。 远处周梁钩杆敲声又响。 敲一下,停一下,像渡口还在呼吸。药棚那口火也还伏着,火光薄,却不灭。 顾归舟把破碗端起,倒掉碗里的水。 水从缺口处先漏出去一线,漏得很快,却仍能把碗底的扣印干泥洗过一圈,洗出一点浅浅的红泥纹。 他把碗放回石上。 雾里水声贴着石头走,“沙沙”很轻,像有人在暗处把路一点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