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道走远后,渡口像被掏走一块热气。 我躺在担架上,厚布盖到下巴,鼻尖全是药烟味,苦得发甜。抬人的叔叔脚步很稳,木腿落板“咚、咚”两声一停,像怕我颠得咳起来。风从芦苇滩那边来,吹得布角抖,我把布角攥紧,指头发凉也不敢松。 前头有灯。 灯不大,贴着板道走,光压得低,只照到脚尖前头那一小段。灯焰不跳,像被谁按住了。每次担架要过一块湿板,灯就先把那块板照出来一点,抬人的叔叔脚步就更轻。 我记得那盏灯。 那盏灯旁边,总有一个人。 她穿青衣,背很直,剑在身后。走在雾里时,她不急不慢,过桩的时候会抬手示意抬担架的人走哪边。她不说多话,声音也不高,可她一开口,别人就会照着走。她有时候会咳一声,很轻,像把咳声咽回去。 她今天又回到渡口了。 我在北棚门帘后看见她,她站在门槛内侧,袖口压得低。她没有站在风口,只站在灯影里,像怕门口的风把人吹凉。有人抱着纸卷冲过来,被周梁叔叔骂得抬不起头。那纸卷白得刺眼,像从没见过潮泥。她没伸手去接,只让那人把纸放地上。 她蹲下的时候,我看到她手指很白,指尖却稳。她抓了一撮灰,灰里还有一点温,落在白纸上,白就暗了一块。风一吹,灰差点被带走,她又撒了一撮,动作不急。 我不知道那纸是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纸白得不合这个渡口。这个渡口的东西都带一点潮气,一点烟火味,连灯罩边都有旧痕。那纸一来,像要把这地方变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冷。 她把灰落上去后,纸就没那么刺眼了。 门口那个抱纸的人想说话,被顾归舟挡住了。 顾归舟我也见过。 他手背总缠着布,布边会透一点红。他走路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说话也不多,开口就是“别堵门”“先让路”。他不站在最亮的地方,常常在灯影边,像在看脚下哪里容易滑。 我听周梁叔叔骂他:“你别老往后头撑,你是要把自己撑断吗?” 他没回骂,只回了一句:“先把人送出去。” 那天晚上我被抬上北道前,顾归舟站在队尾,推着最后那盏小灯往前挪了一尺。灯焰贴地一亮,我看见板道上有一块潮泥,他把灯挪过去后,抬担架的人脚就绕开了。那一下很小,却让我咳的时候没把自己震散。 我也看见他和她站得不一样。 以前他们总是隔得近些。 她站在他侧边,他站在她前半步,像两个人合在一起,把风和雾挡住。现在还是并在一处,可中间像多了一点空。不是疏远,是他们都更小心——谁也不去替对方跨那一步。 我有一回看见她脚下偏了一下。 很轻,像鞋底踩到湿木。顾归舟的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又慢慢收回去。她自己踩实了,也没回头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像这事没发生过。 可我觉得他们都记得。 因为后来她走过门槛时,步子比平时更慢一点;他把门闩合紧了一点,风就没那么直灌进屋里。 屋里有火。 丹炉火不大,但一直在。火一热,药烟就稳,咳的人也能缓一缓。她有时候会坐在炉边,手捧着碗不喝,先暖指尖。顾归舟会把锅往她那边挪一点,挪得很小,不会碰到她衣摆。 他们也会说些像人家的话。 我听见她说:“今天别放鱼干,腥味冲。” 他回:“行,那就放梅皮。” 她又说:“少放点,酸冲。” 他回:“够了。” 就这几句,像是渡口里谁家在熬粥。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谁家,他们是站在最冷的地方的人。 周梁叔叔还在骂人。 骂声哑得厉害,有时候骂不成句,只能抬手拍人肩膀,指板道。老药修也在骂,骂归骂,丹炉火一直没灭。我听见他们骂得最多的不是“快”,而是“别挤”“让路”“看脚下”。 我躺在担架上,透过布角缝隙看那盏贴地灯。 灯焰很稳,像有一只手在下面托着。风过雾过,灯也不跳。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难,也不知道那白纸还会不会再来。 我只知道—— 只要那盏灯还照着脚边那一段,抬担架的人就不会踩空。 只要她和他还在,炉火就不会灭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