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再去一次。” 沈青萝这一句落下,高空护门锋线后侧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敢接话,是都看得见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半边衣袍尽血,肩头旧伤彻底裂开,右臂虎口一路到腕骨都在发颤,气机每转一次胸口都要跟着一沉。她方才那一剑刺进重甲界主台前环转轴雷纹,能活着退回来,已经是拿命从主台脸上硬扯了半口气。 可也正因为那一剑,主台第一轧偏了。 雷阙门楣没断,玄河界东段诸阵诸军刚刚借那道贯通雷柱续上了一口硬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口气若不能接着往上抬,主台稳回前环后再轧一轮,前面拼出来的这些血,还是要白流一半。 太衡宗中年剑修抹了把脸上的血,厚剑一震,裂纹里都在渗红。他看着沈青萝,没再说“你歇一歇”,只咧嘴道: “行。你去第二次,我还是给你撕口子。” 雍梁那名长枪供奉把焦黑的左臂往甲里更深一卡,右手枪锋一抬,声音低哑:“这回我先挑火。” 两名别宗剑修、法卫火纹遁阵、几名散修刀修也都默默往前提了一线。有人嘴角还挂着血,有人腿上带着焰枪穿透的伤,有人识海被镜意扫得眼底发灰,可没有一个后退。 因为主台就在前头。 那座黑赤重台外圈环器正在被重甲界修士疯狂稳回,最前一环被沈青萝刺裂的转轴雷纹虽还留着一道细口,黑赤雷火却已经沿着裂口两侧重新聚拢。再拖一会儿,先前那半息偏势就没了。 镜界副镜使虞照显然也看见了这一点。 主镜台侧后,虞照额前镜针亮得发白,指尖镜诀一连三变。烧盘而成的碎镜潮不再只扑雷门门角,而是分出两股,一股继续压门楣,一股直接落向护门锋线后侧这片“最会撕口子”的人。他要的很明白——不管那白衣剑修还能不能再出第二剑,先把她周围能替她挡镜、挡火、挡虫、挡碎势的人切散。 银灰碎镜如冷雪压下。 火域两道细焰长河也跟着变向,不再只轰门楣,专追沈青萝等人将要再冲的路径。虫界骨刺巨虫与银青异虫混在黑雾里斜斜插进来,去咬法卫火阵和锋修遁光的交接处。寒煞禁轮更阴,冰白边缘从侧面切到护门锋线下沿,拖得几人遁光一沉。 这是明摆着“先杀护门人,再轧门”。 中年剑修厚剑一翻,先把最前一片碎镜潮拍碎,自己识海却也被镜意震得眼前发白,嘴里涌上来一口血。他咽都没咽,冲沈青萝吼得清楚: “看主台前环左下!那道裂口还在!” 沈青萝没有看他,目光已经落到主台前环。 她刚才那一剑刺开的裂口极细,黑赤雷火正沿着两侧往中间合。若再等几息,前环重归圆满,主台第二轧就会更重、更稳。她要再去一次,不一定还刺同一点,但必须趁那道裂口还在,把主台前环的转势再拧偏一轮。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发闷的血气像被火烧了一下,疼得额角微微一紧。可下一瞬,月白剑光已在她手里重新亮起来。 这一次,剑光不再追求“锋芒先到”。 它起得更沉,也更静,像一轮月从血雾里慢慢托起来。 无争渡后滩这边,顾归舟掌下裂阵台刚稳过一轮贯通雷柱带来的震荡,界接灯分光照天照地都还在,白符桥薄薄的残光也还撑着。主台第二轧将起,高空镜火虫寒一齐压门,他看不清所有细节,却能从天色变化看出那边局势又紧了一层。 青金照域在地上人间灯河上轻轻一晃,顾归舟抬头看了一眼雷阙门楣,随即转头先看脚下。 第三盏后头那片刚清开的路又有担架堵住了。阿木带着两个脚快的脚夫来回送水送布,跑得气喘如牛。孙婆那边护脉散起了小火,药味重了,伤者却也更多。赵六用长杆铁叉把一截砸歪的木梁掀开,正给白符桥高层再让出半步。商盟阵师在裂阵台边补纹,手都抖了,仍在接。裴照川守灯脚,枪杆弯着,眼睛一直在高空与地面落影之间来回扫。 这就是他手里这段“门下”的地。 顾归舟忽然抬声,冲着第三盏、后滩、前滩那几片还在喘的人说道: “主台还在压。” “天上要再争一口门势,我们这里不能先塌。” “白符桥高层留给担架和送药的,其他人走灯河边,不要抢桥口。” “守炉的看好小火,药别断;搬水搬布的跟着阿木跑,缺哪边先补哪边。” “守口的盯头顶落影,听裴照川的灯光指向,不要硬挤在一处。” “会刻印的跟我再补阵台和灯河边这几处薄口,先补最亮的裂纹。”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在眼前能动的地方。 赵六扯着嗓子应:“听见了!桥口别堵,担架先过!” 孙婆骂了一句“你少在这儿教我起火”,手上却把炉火又压细一层,护脉散药香稳稳提起来。阿木抱着水桶跑过来,脚上只剩一只鞋,还冲顾归舟喊:“前滩那边缺布,我带人去一趟!” 顾归舟点头:“去,别一个人扛太多,路上看灯。” 裴照川听着这些话,界接灯分光顺势一转,青金光把白符桥高层、灯河边沿、第三盏转角、后滩裂阵台旁那几处“最容易挤住”的地方都照亮一点。人群脚下有了亮处,动作反而快了。 他低声道:“你这里稳住,他们上面才敢再冲一次。” 顾归舟掌心覆在裂阵台一处新热起来的纹口上,声音发哑:“他们冲的是门,我们守的是这口气。” 高空之上,第二次冲主台已经起了。 中年剑修厚剑先行,硬撕碎镜潮。雍梁长枪供奉这回果然先挑火,一枪一枪专挑火域两道细焰长河在护门锋线前方织出来的“火剪口”。法卫火纹遁阵在更外圈顶出一道更大的赤金半弧,把扑上来的虫潮和碎镜潮拦下一层。两名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则像钉在侧翼——(避用户雷字,改)则像立在侧翼不退——一边见血一边守着那道刚撕开的窄口别被镜火重新合上。 沈青萝就在这道窄口里再次切进去。 主台前环比刚才更危险。重甲界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前环附近多了两层护环火纹,环内雷火也转得更快,像一圈圈要把靠近者碾碎的磨火。镜界碎镜潮还追着她落,火域细焰在她退路上烧出一道道火剪,寒煞禁寒从侧面拖她遁光,虫潮黑雾则绕着法卫半弧往里钻。 她这一次没有再直刺上一回的裂口。 那道裂口还在,却已被重甲界拿雷火填了一半,再硬刺进去,九成会被主台前环转势当场卷住。沈青萝目光一落,盯上了前环裂口斜上方那一小段“补回去的火纹”。那是重甲界为了稳前环临时补上的,火势足,衔接却不如原生雷纹稳。 月白剑光一折,先斩外层护纹一角,再借主台前环转势自己往前一送,剑尖不进裂口,反而挑在那段补火纹与旧雷纹交接处。 这一剑不是“刺”,是“挑”。 “铮!” 一声脆响极轻,却像挑在了整座主台前环最不该动的地方。那段补火纹当场被她挑开,沿着旧裂口一撕,黑赤雷火顿时一乱。主台前环刚稳回来的转势再次歪了半息,而且这一次不是单纯慢,是“前快后慢”地歪开——轧门最忌讳这种不匀。 阎灼在第三座巨台前缘看得眼睛都红了,怒吼几乎震穿罡风:“给我拿镜意压她识海!火域封她退路!主台前卫——杀!” 重甲界主台边缘数名重甲修士应声扑出,重矛带着黑赤雷火直刺沈青萝。镜界碎镜潮与照神镜意同压,火域细焰在她身后猛地合拢,寒煞禁寒从侧面切来。 这是要把她这一剑直接留在主台前。 中年剑修厚剑狂吼着砸上去,一剑崩开两名重甲修士,自己胸前却被重矛擦开一道深口。雍梁长枪供奉更狠,硬顶着焰火把枪横插进火剪口,给沈青萝后撤硬撑出一线。法卫火阵半弧当场被虫潮和碎镜咬塌一角,几名法卫口鼻溢血还是死死托着。两名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更是拼命往里靠,宁可挨镜意也要把扑上的重甲修士再拖半息。 沈青萝借着这半息抽剑而退,反震与主台前环乱势一起轰在身上,胸口血一口接一口往上涌,眼前黑得发白。可她退势中仍强压住剑锋,往主台前环再带了一下。 主台第二轧,终于也偏了。 这一次偏得更明显。 黑赤前环转势不匀,轧向雷阙门楣时不再是一面整齐的黑赤天磨,而像一块边缘缺了口的磨盘。它仍凶,仍重,仍把雷海门楣刮得紫金雷浪万丈翻卷,护门锋线一片人被掀飞坠下,军旗、水幕、山印、剑气、钟波都被震得发暗。可它没能把门楣一口轧碎。 相反,雷海那边像是也等着这一刻。 主台第二轧偏开的同时,玄河界高空九道雷柱里又有两道终于汇进门阙。太衡宗剑林天网分出的十二道主剑气齐齐沿雷海门楣落下,像给雷门嵌上十二道青苍剑骨。雍梁军旗阵托着雷海下沿再上一层,南澜活水天幕借偏开的轧势把火焰流瀑一卷带走,世家古钟与玉盘、虚山印也在门角与门下连敲连压,商盟阵台支脉与云下并脉阵河一路狂亮。 “轰隆——!!” 雷海门阙再开一寸半。 这一寸半一开,门楣之外终于显出更完整的门形。紫金雷光从门内向外翻卷,照得镜界碎镜潮成片炸裂,火域两道细焰长河被硬顶开一段,寒煞禁轮在门楣左下角也被轰退了半圈。连重甲界主台前环都被这口雷势回顶得微微一震。 玄河界东段战线里许多人同时发出压不住的吼声。 不是整齐军令,是那种见着“真抬起来了”的吼。 陆承戟握着旗杆,嗓子都破了还在吼:“举门!继续举门——!” 南澜阵舟上许多阵兵眼眶通红,旗语都快打不动了,还是把水纹阵链再拧紧一层。商盟阵师拍阵核的手抖得厉害,嘴里只会重复:“亮了……又亮了……再续、再续!” 无争渡后滩这边,人间灯河被这一寸半雷势照得也亮了不少。白符桥低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符光居然又回了一点,裂阵台边几道补纹顺着雷意自己亮起一截。连那口压着小火的裂炉都像被雷照醒了,炉火跳了一下,药香更稳。 阿木抱着布跑回来,抬头看天,喉咙都哽了:“顾道长,门真起来了……” 顾归舟掌心压着裂阵台,唇边还有血,眼神却稳得很。 “起来一点,不算稳。”他看着高空那座仍被主台、镜界、火域、寒煞、虫界死死咬着的雷门,“还能再压。” 他这话刚落,高空主台那边果然又起了变化。 被沈青萝连拧两次的前环虽偏了轧势,主台外圈更后头那两重黑赤环器却在这时齐齐转速暴涨。环中封着的赤黑雷火不再只是轧门,竟开始往外吐出一圈圈黑赤火环。那些火环不是冲着门楣正中去的,而是专套门楣四角与雷柱汇口,像要把刚抬起的门形“锁住”再慢慢碾碎。 镜界虞照看见主台变招,眼神一闪,立刻改令: “碎镜潮别再扑门楣中段,去跟主台火环!” “照门角、照雷柱汇口、照护门锋线退路!” 火域也跟着收束焰瀑,三道焰枪长河一转,专烧主台火环将套之处周围,让玄河界护门人更难靠近拆环。寒煞禁轮则顺势压门下回气段,虫潮黑雾再扑支脉阵台与军旗底列。 诸界不是只会硬砸。 他们一见玄河界门势真的举起来,立刻换了更阴更慢的打法:先给门上套枷,再一点点磨。 高空护门锋线后侧,中年剑修刚把沈青萝接回来,自己也快站不稳了,抬眼看见主台吐环,脸色骤沉:“他们改锁门了。” 沈青萝半跪在遁光上,呼吸很重,血顺着指尖滴下。她抬头看着那一圈圈黑赤火环往雷门四角套去,月白剑光在她剑身上明灭不定。 她没说话。 只是缓缓撑起身,重新站直。 中年剑修看她这样,骂了一句“你是真不要命”,随后厚剑一横,自己也站直了。 “那就继续。”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看着高空火环与碎镜潮改势,也慢慢直起了身。 他掌下裂阵台还烫,白符桥还薄,丹炉火还小,人间灯河仍断续,身边人一个个都带伤带血。可雷门确实抬起来了,而且还在往上。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转头对裴照川道: “主台改锁门,天上要拆环。” “我们这边别等着挨磨——把第三盏后头和前滩两处灯纹再接一段,让人间灯河往外多伸半截。” 裴照川一怔,随即眼神一亮:“你要把这边的回气送到更外圈节点?” 顾归舟点头,声音发哑,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门在上头抬。” “下面这口气,也得往前送。” 东段长天,血火照夜。 雷门再起,诸界改势。 而玄河界从高空雷阙到人间灯河,正把这一夜拼出来的那口气,一寸一寸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