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八十八章 雷阙半开

  “再亮一点。”   顾归舟这句低声落下时,高空雷海里的门阙轮廓忽然一震。   不是又开了多少,而是先“稳”了一下。   先前那座阙影虽已显出半边,却一直在镜河、焰瀑、虫潮、阵桩与寒煞禁轮的夹击里明暗摇摆,像风里一扇刚立起来的门。此刻随着云下并脉阵河、南澜活水天幕、雍梁军旗阵、世家钟波山印、商盟支脉阵台与诸宗剑气再度合上节奏,那片紫金雷海竟先把翻涌乱意收住一层,雷浪不再四散拍打,而是沿着阙影边缘回卷,像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替它抚正门框。   这一稳,诸界那边先急了。   镜界主镜台与副镜阙齐齐低鸣,银灰镜河从三道增到五道,不再分先后,全朝雷阙门影最亮那几处角点照去。镜界副镜使虞照额前镜针几乎亮成一束白银细火,指尖镜诀快得在身前拉出一片残影。他不再从容调度,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照门角!别管云下散阵!”   “先打散它的门势,再切阵河回气!”   火域那边更是发狠。九道赤轮里又有两道偏转,七道焰枪长河同时抬高,像七条火瀑从不同方位砸向同一扇雷门。赤焰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熔金色,连玄河界护界阵脊的金青弧纹都被照得发红。   重甲界五座浮空巨台火轮齐鸣,更多破界阵桩被托起。阎灼站在巨台前缘,手中重矛连指三次,阵桩群竟分成“前压”“侧钉”“后镇”三层:前层直冲雷阙门影,侧层去钉雷海边缘回转点,后层则悬而不发,专等玄河界哪处救火去迟,便立刻补上一记穿杀。   虫界两座骨白虫山喷出的黑雾越发浓,骨刺巨虫和银青异虫混在雾里,铺天盖地扑向雷柱根部与商盟支脉阵台最外圈。寒煞界冰白禁轮更是切到了雷海下沿,冰白边缘与紫金雷浪一碰,大片雷光都像被冻得慢了一拍。   诸界这一轮,已经不是“压战线”。   是万兵争门。   谁都看出来了,玄河界这座雷阙若真开到七八成,东段今夜的天就要换个打法。   高空最前线,沈青萝一剑斩开第五道镜河河首,手臂却被镜河余震带得发麻,腕骨像被细针扎进骨缝。她气息沉得厉害,肩头血早浸透半边袖子,衣袍被火雨燎出焦痕,左侧鬓发也被虫血和灰烬粘在颈边。可她看着那座“稳住了半息”的雷阙门影,眼神反而更亮。   不是轻松,是知道这半息值命。   太衡宗中年剑修在她侧后又吃下一片镜雨,厚剑都被照出细裂纹,嘴里带血大骂:“镜界今天是疯了!他们主镜台都压到这鬼地方了——”   沈青萝剑锋一转,先把一道斜砸过来的焰枪火瀑从中切开,声音发沉却仍清楚:   “他们怕门开。”   中年剑修啐出一口血沫,厚剑再起:“怕就对了!玄河界诸修——顶门!”   这声“顶门”被军阵号令、钟鸣、雷响、剑鸣一起卷开,云下许多还在咬牙接战的人都听见了。   雍梁七层军旗阵里,陆承戟半边甲衣焦黑,抬头看见高空那座阙影在七道焰瀑里一明一暗,眼眶都红了,咬牙改令:   “第三、五列不接坠修了!抬旗上托雷海下沿!”   他这令一出,雍梁军阵压力陡增。被抽走的两列原本正护着一段下撤线和几座云下阵台,这一下那片空域立刻险了几分。可陆承戟没有犹豫——门若不开,后头险的就不是这一段。   两列法卫军旗抬上去,赤金灵索在雷海下沿织成一片斜托火网,竟真替那片被寒煞禁轮咬住的雷浪托回一线速度。代价是整列法卫齐齐受震,不少人甲缝溢血,仍死死握住旗杆不放。   南澜九艘大阵舟也在抬。活水天幕本就为护云下和坠修耗得厉害,此刻还要分出舟势去托雷海门影左侧那一片被焰瀑打得最狠的空域。领舟校尉嗓子早哑透了,传令几乎靠吼不出声的喉音和旗语,舟上阵兵一个个脸白如纸,照样把水纹阵链再拧紧一层。青蓝河影在紫金雷海边缘翻卷,火落其上,水汽蒸腾成白雾,整片天像雷与火在水上开战。   世家那边祖器也都压到极处。齐氏古钟不再只扰镜河回转,而是钟波一层层敲在雷阙门影四角,像替雷门“敲钉”(用户不喜钉字,改)像替雷门“定角”。几家玉盘则轮转不停,把镜界照神镜意分走一部分。山印更狠,九座虚山轮流沉落在雷海下方与云下并脉阵河交接处,压住被寒煞拖慢的节奏,让雷柱回气不断。   商盟阵师和押阵师这时已经快不像人样了。   云下支脉阵台一座座发烫、开裂、冒烟,阵核换了一枚又一枚。有人手掌都烫起泡了还在徒手拍阵核;有人被虫潮咬破小腿,边缠布边画补纹;有人刚把一座阵台续上,转头看见旁边那座又暗了,骂都骂不出来,扑上去继续。可这些支脉不绝,雷海那边就始终有气可接。   散修盟队更是疯命地在最外层空域与虫潮、镜碎、焰枪余流里来回冲杀。有人连法器都打碎了,拿着半截枪杆还在挑异虫;有人拖着断腿御器,一边退一边把怀里最后几枚破灵珠扔进虫潮群;有人守在商盟阵台边,明知上面火瀑要落,还是先把阵师一把推下去,自己被火光吞没半边身。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英勇。   是整整一界在“争门”。   无争渡后滩这边,顾归舟也看见了高空那股疯劲。   他掌下裂阵台刚补住的口子又在发热,齐氏残丝细得像随时会断,白符桥低层符光薄得一吹就要散,丹炉火势被压小后虽稳,药效却慢,伤者越来越多,抬架的人手开始不够。再加上诸界虽把大半火力转向雷阙,压向人间节点群的碎杀仍没断,只是没先前那条“赤黑山龙”那样整股砸下来,改成一阵紧一阵慢地磨。   这种磨法更折人心。   你知道下一刻还会来,却不知道先落哪一片。   顾归舟抬头看完一眼,立刻收回目光,转头先看人。   赵六还守在第三盏转角,半截裂刀换成了长杆铁叉,肩伤又崩了,嘴里不住喘,仍在给担架让路。孙婆那边把一口裂炉垫石重起小火,正带着阿七和两个散修按着轻重缓急分药。阿木一趟趟搬药匣、木盆、清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脚还在跑。裴照川守界接灯,枪杆弯了些,照域分光仍稳。商盟阵师正在裂阵台旁补小纹,押阵师满手灰血给他递料。雍梁法卫、南澜阵兵、齐氏家兵、散修脚夫混在一起,各自盯着自己那一段活。   这就是他现在手里这口气。   顾归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界接灯分光和人间灯河散出去:   “赵六。”   赵六一愣,扭头:“在!”   “第三盏后头再分一道口子。”顾归舟看着那边担架和药匣堵出的窄处,“重伤走白符桥低层后半段,轻伤和搬药的走高层外侧,别挤在一个口。”   赵六喘着气应声:“明白!”   “孙婆。”顾归舟又道。   孙婆正给人喂药,头都没抬:“有屁快放。”   “那口裂炉别煎补气药了,改煎护脉散。”顾归舟看了眼源源不断送来的伤修,“重伤先稳脉,比回气要紧。”   孙婆手上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骂了句“还用你说”,却转头就把炉边药材一换,吼阿七去拿护脉草和灵米浆。   “阿木。”   阿木抱着半桶水猛地站直:“我在!”   “你带两个脚快的,盯灯光跑。”顾归舟指了指前滩、第三盏、后滩三处,“哪边喊缺水、缺盆、缺布,就先送哪边。路上看见摔倒的先喊人,不要自己硬拖。”   阿木眼睛一下亮了:“行!”   这几句不是阵法,不是大术。   可后滩、第三盏、前滩之间原本越积越紧的那股憋闷劲,硬是被他说开了几道口子。人一旦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哪怕天上还在塌,脚下也不至于先乱。   裴照川看着顾归舟,忽然低声道:“你把这一片人心也当阵在理。”   顾归舟没接这话,只抬手按住裂阵台一处发热的新纹口:“先让它别炸。”   高空雷海中,门阙又开了一寸。   这一寸一开,紫金雷海里那座阙影终于显出“门楣”轮廓。雷浪顺着门楣回卷而下,落在金青阵河与云下并脉支脉上时,竟带出一层前所未有的清亮雷意。被镜界照得发暗的一段阵河亮了回来;被火域焰瀑打得迟滞的活水天幕恢复了一段转流速度;连寒煞界禁轮压出的那片霜白也被雷意轰得碎开一角。   玄河界东段战线里,许多原本已经咬到极限的修士都在这一瞬喘上了一口更“硬”的气。   陆承戟抬头看见,眼里几乎冒火,嘶哑着吼:“雷阙开势成了!雍梁法卫——再顶一轮!”   南澜领舟校尉一拍舟栏,咳着血笑出声,旗语一转,九舟活水天幕竟借雷意再抬半层。   太衡宗中年剑修更是大笑着吐血:“玄河界诸修,给他们把门守住——!”   沈青萝就在这声大笑里,再次切进镜河与焰瀑之间。   她现在每一剑都比先前慢了一丝,不是迟疑,是伤太重,气机每转一次都要先过那道发紧的胸口和裂着的肩线。可她的剑意没散,反而越发沉静。镜界副镜使虞照已经盯死了她,副镜阙几乎追着她照;火域焰枪也在她剑路前后来回封堵。她便不争一口劈开整条镜河,而是专挑门阙最要紧那几处照点,一剑一剑切断、切偏、切慢。旁边中年剑修、长枪供奉、别宗剑修、法卫火阵都在拿血给她这几剑换空隙。   高空万兵争门,人间灯河守命。   大战到这一步,天与地其实已经拧成了一股力。   镜界副镜使虞照站在主镜台侧后,看着雷阙门楣轮廓越来越清、看着那名白衣剑修越斩越冷、看着无争渡那片本该先烂掉的人间节点群竟还亮着灯河与丹炉,终于彻底敛了先前那种“筛选”的冷静。   他沉声下令,字字发冷:   “主镜台再沉一层。”   “副镜阙全开,不惜镜盘。”   “重甲界若还藏后手,现在就压。”   “这扇门,今夜不能让它开到七成。”   命令一出,镜界主镜台周围一圈圈银灰镜盘竟开始自行裂解,碎镜成潮,化作无数细小照镜扑向雷海与云下并脉阵河。那是镜界真正的“烧盘”打法,代价极重,杀势也最狠。   同一刻,重甲界后方黑暗罡风层里,又有一座更大的浮空影子缓缓显形。   它还没完全露面,已先有一股比前五座巨台更沉、更古、更凶的威压压下来。那影子周围拖着的不是寻常破界阵桩,而是一圈圈黑赤环形重器,环中雷纹像封着一片暴烈天火。   无争渡后滩里,很多人都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一沉,像水底忽然游来一座山。   顾归舟抬头看见那道更大的巨影,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裴照川也看见了,脸色发紧:“重甲界还有主台没出。”   高空雷海里,沈青萝刚斩偏一道镜河,抬眼也看见那道黑影边缘。她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唇边血被风吹冷,眼神却没有退意。   雷阙才开半边,诸界却又再压一重。   这一夜,还远没到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