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八十四章 剑照灯河,万法压人间

  那根破界阵桩压向无争渡上空时,整片后滩先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   是桩尖赤黑雷纹太盛,压得四周火光、符光、灯光都像往里收了一口。高空锁链拖着长长火尾,桩身上那些赤黑纹路一明一灭,像有凶兽在山石里睁眼。它还没真正落下,风已经先到,后滩丹炉火舌全被压得一矮,齐氏金网弧面轻轻颤出一圈圈淡金纹,南澜三层水障也被压得向内凹去半尺。   镜界银灰镜幕正好在这时压低一层。   镜光不打人,先照顾归舟那条“人间活阵”的环流灵路。青金、淡金、青蓝、赤金、白符、炉红几色灵光在镜下微微一滞,像被人隔空伸手去摸骨节,专找哪里最该拧断。   火域两道赤轮随即转过来,焰枪长河不再散打,沿着镜界照出的节奏压下,专烧金网弧面与符桥接处。虫界细潮也在高处盘旋,像一片暗青薄雾,等着护法叠阵一乱就往下钻。   诸界这一下,真是奔着“灯、炉、人”一并来。   后滩木台上,顾归舟抬头看天,眼里没慌,只有快。   他不是去硬接那根阵桩的人。那一击,得沈青萝、云下锋修、玄河界诸阵去劈、去拨、去拖。可他能做的,是让这根桩即便砸下来一点,也别把人间这条活阵一击砸散。   “裴照川!”顾归舟声音一沉,“界接灯分光再薄三分,不照镜幕,照桩影落点!”   裴照川枪尖一抬,界接灯青金照域立刻变了。原本斜照高空镜幕边缘的那缕光收细、收亮,像一把清亮尺子,直接照向破界阵桩影子压在后滩与前滩上的位置。桩影在青金光里一晃,木台、丹炉、第三盏转角、符桥边沿几个落点同时显出深浅不同的暗影层次。   顾归舟一眼看完,抬手连指:   “齐氏,弧面再左偏半丈,别顶正中,滑它!”   “南澜外层水障开一道斜口,给冲击余波泄出去,不许闷在后滩!”   “栖山符桥第一道沉半尺,第二道抬一尺,接人不接桩!”   “雍梁赤火阵收北角,给商盟阵台让位,阵台要转核!”   “孙婆!后滩最重伤抬去第三盏后第二排,炉边只留正在过药的!”   一连串话落得又快又稳,像在天塌前先把屋里桌椅门窗全换了位置。后滩众人也不是第一次跟着他这样转,各方几乎抬手就动。   齐氏中年修士拈金梭一引,淡金弧面立时斜转,弧背不再正冲高空桩尖,而是带出一个侧斜弯月般的滑势。南澜校尉在水障前一挥手,青蓝三层水幕随令分开,外层果然留出一道斜向泄口,像在后滩侧边提前挖了个“水肺”。栖山观老者咬着牙改符桥高低,两道白符桥一高一低,符光轻震,桥面纹路都跟着变了。雍梁副将陆承戟那边也狠,赤火阵说收就收,火脊一转,空出北角一片地;商盟阵师们立刻把一座贴地阵台拖上去,几个阵师半跪在地,手脚并用换阵核,骂声和喘声连成一片。   孙婆抬头看了一眼天,脸都黑了,手上还在给人顺药,嘴里却骂得响:“没咽下去这口药的先别抬!阿七,抬那两个腿断的去第三盏后头!你别抱着盆发傻,去搬炉边木箱!”   阿木被骂得一激灵,抱着木盆就跑,手背伤口火辣辣地疼,腿却快得很。   后滩这边刚改完第一轮位,高空那根破界阵桩已压到云下战层。   沈青萝的剑就是在这时到的。   月白剑光从火瀑与镜幕之间斜斩而来,不取桩身最厚处,也不硬撼桩尖雷纹最盛那一点,而是先切锁链。她这一路已经吃过巨台阵桩的亏,知道要劈偏这种“山兵”,不能只看眼前那根桩,得先断它后头拖势和前头共振。   第一剑,断锁链前三环。   第二剑,削桩尖左侧雷纹。   第三剑,斩桩尾火轮牵出的赤黑灵焰。   三剑不在一处,几乎同时落下。   高空“轰”地一震,破界阵桩去势当场歪了两分。两分不大,若在平地几乎看不出来,可在这种高空坠杀里,两分就够把“正砸后滩中段”变成“擦着后滩上空压过去”。   可沈青萝这一轮三剑刚落,镜界副镜阙里便有一束银灰镜意直照她侧后识海,火域赤轮也像算准了她换气时机,一串焰枪从她剑光回势那一瞬斜插进来。她肩头旧伤本就裂着,这一下强提三剑,真元转得太猛,反噬当场顶上来,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唇边血线顺着下颌往下滴。   太衡宗那中年剑修暴喝着抬剑来接:“退我后面半息!”   沈青萝没退,只冷声回了一句:“你去拦第二根。”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借那中年剑修厚剑一推,顺势翻到更高一线,把后面追来的镜光与焰枪再带偏一层。   她给顾归舟争到的,不是一根桩“砸不到”。   她争到的是那根桩擦过去时,下面有机会用阵法和人手把余波吃开。   高空破界阵桩终于擦到无争渡上空叠阵边缘。   先撞上的是齐氏金网弧面。   淡金弧面一亮,整张网不是硬顶,而是沿着顾归舟刚才说的“左偏半丈”把弧势一翻,像一只金手在高处托着那根山岳般的阵桩边缘往外一滑。金丝当场崩断上百根,齐氏中年修士脸色一白,嘴角溢血,手里三枚金梭“噗”地暗了一枚,可桩身边缘确实被滑开了半尺多。   紧接着,火域焰枪与桩上碎火、镜界镜雨一起砸在南澜三层水障上。   青蓝水障轰然震鸣。外层薄水幕先碎,水花不是四溅,而是顺着那道斜口狂泄出去,带着大半火碎和毒烟冲向外河空水;中层被焰枪打得千疮百孔,硬是把虫界细潮洗掉一层;内层厚水幕最后一顶,后滩众人头顶像落下一场被削去大半凶意的火雨。   仍有漏下来的。   几块带雷纹的阵桩碎片、几团赤焰、几缕镜雨、几股细虫,穿过金网与水障残破处,朝后滩、第三盏、符桥和炉群落去。   “照真印改缓爆印!”顾归舟喝声炸开,人已经从木台上扑下。   他手里木盆一翻,盆底青纹亮起,这次不是照人,是直接扣向一块带雷纹碎片落点。青纹一接雷纹,盆底水纹印当场裂了一半,顾归舟虎口新封住的伤口又崩开,血顺着木盆边往下流。可那块碎片被这一扣,炸势慢了半息,正好被栖山符桥低层一卷,拖到空处炸开。   阿木看见顾归舟动作,牙一咬,抱着自己那只木盆也扑出去,照着刚学会的“缓爆”乱按。他不懂雷纹,只看哪儿亮得吓人就往哪儿扣。第一下差点扣空,第二下却真把一团赤焰打偏到空地。火浪掀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背药布瞬间焦了一圈,他疼得脸都扭了,爬起来还在喊:“这边还有一个亮的!”   赵六肩头带伤,守着第三盏转角,眼看一缕银灰镜雨顺着火雾要钻进担架堆。他没法像修士那样掐诀,干脆抄起一面湿麻布和半桶冷水,迎头一泼,再抡刀把那团镜雨砸散。刀身被镜意一擦,当场裂开一道细口,赵六手腕一麻,差点连刀都握不住,嘴里却骂得更响:“都别抬头看天!抬架的走白符桥低层,快点!”   孙婆那边更凶。两团细虫落进炉边药案,她想也没想,直接把整盆滚烫药汁泼上去,又抓一把灵炭灰压住。虫潮细股在药汁和火灰里滋滋乱响,扑腾两下就不动了。她回头看见阿七吓得发白,抬脚就踹:“发什么呆!把这炉火提起来,药还得煎!”   裴照川守界接灯那边也被波及。两枚桩尾碎片拖火落向第一盏外沿,他短枪连点,把一枚挑向外河;另一枚来得太快,他干脆抬枪硬顶,枪身震得嗡鸣不止,虎口也裂了。界接灯青金照域被冲得一晃,灯脚众人脸色齐变。裴照川却没让照域散掉,反而借这一晃把分光再压细,继续照向高空第二、第三根阵桩的落影。   “顾归舟!”裴照川沉声喝道,“第二根要压第三盏后头!”   顾归舟刚把一块雷纹碎片扣进符桥空层,闻言抬头一扫,果然看见高空第二根阵桩在镜光校准下正向第三盏后空地偏转,那里现在堆着最重一批伤修和刚转过去的两炉药。   这一下若砸实,死伤会比后滩刚才更重。   而高空沈青萝那边,第一根桩后反震未消,火域焰枪和镜界镜意又缠了上去;中年剑修和几名云下锋修正在拼命拦第三根偏向界壁回转点的阵桩,分不出手来全拦第二根。   顾归舟眼神一沉,几乎没有停顿。   “第三盏后空地,全撤不及了。”他声音压得很稳,传讯与吼声一并出去,“赵六,把最重伤那两排推到白符桥低层后面,别硬抬远!”   “栖山长老,第二道符桥给我改成‘托顶’,不是接人,是顶冲!”   “齐氏,金网弧面分一角去第三盏后上空,宁可后滩这边多漏一点火碎!”   “南澜,把外泄水口转向第三盏后东侧空地,等会儿吃冲击浪!”   “雍梁赤火阵别再烧虫了,给我点亮第三盏后地面阵台纹路——我要借商盟阵台转一手!”   一句句砸下去,第三盏、后滩、前滩、界接灯几处全在动。   赵六咬牙带着老陈等人直接把两排重伤担架连人带板往白符桥低层后推,不求姿势好看,只求离落点快一尺是一尺。栖山观老者那边骂了一句“这桥要废”,手里符笔却飞快改纹,第二道白符桥符光陡然变厚,桥面纹路由“缓坠”转成“托顶”。齐氏金网弧面果然分出一角,淡金光在第三盏后上空再起一道小弧。南澜水障外泄口转向,青蓝水流在第三盏后东侧空地先蓄起一片旋水。雍梁副将陆承戟更狠,直接令法卫把赤火阵压到地面,火纹沿着商盟阵台四周线槽一条条点亮。   商盟阵师们这才看懂顾归舟要干什么,眼睛都红了。   “他要拿地阵台做转冲核!”一名阵师吼出声来,扑上去换最后一枚阵核。   顾归舟已经到了第三盏后那座贴地阵台前。   他手按阵台,真元一入,胸口一闷——这不是他熟手的水脉旧阵,也不是平稳场地上的宗门大阵,而是商盟临时拼出来的折叠阵台,阵核杂、阵路急、火纹水纹符纹金纹全搅在一起。他若慢一点理顺,第二根阵桩就到了;若太快硬上,阵台先炸。   他没有犹豫,神识一沉,直接抓“势”。   不去管每一道纹路细处,只抓这座阵台现在最要命的三件事:   一,第三盏后头这片地不能被直砸。   二,冲击必须泄到东侧空地旋水里。   三,白符桥和小金网弧只负责托半息,真正吃力在阵台转冲。   顾归舟双掌同时压下,低喝一声:   “起!”   地面赤火点亮的阵纹、阵台灵核、白符桥托顶符光、金网小弧、南澜旋水、界接灯分光映出的落点,竟在这一息里被他硬拢成一座临时“卸山阵”。   高空第二根破界阵桩轰然坠至。   先撞金网小弧,小弧当场崩了大半;   再压白符桥,符桥符光炸亮,桥面纹路寸寸裂开;   最后那股最沉最凶的冲击,终究砸在第三盏后地面阵台上。   “轰——!!!”   整片第三盏后空地木板尽碎,泥地翻起,阵台边缘裂出一道道深口。顾归舟脚下木屑与碎石一起爆开,喉间一甜,血直接涌上来。可那座“卸山阵”真的被他拢起来了——冲击没有在第三盏后头炸开成一片,而是被地面赤火纹路和阵台灵核一转,沿着预先让开的方向,裹着雷纹火碎和泥浪猛地灌进东侧空地那片南澜旋水里。   旋水轰然炸成一道冲天水柱。   水柱里火、雷、碎石、木屑、镜雨全在翻滚,照得半边无争渡一明一灭。可第三盏后头那两排重伤担架、两炉药、抬架人和守口人,竟真被这一转一卸,硬生生保下来了。   赵六被冲击余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直响,回过神第一句不是喊疼,是扯着嗓子骂:“都说了先往白符桥后头推!谁还堵路——”   他骂到一半,看见顾归舟还按着那座裂开的阵台,袖口、手背、下颌全是血,背却没弯下去。赵六喉咙一哽,后头那句骂生生咽了,转头又冲人群喊:“还能走的抬人!第三盏后头没塌,快把药炉重新扶起来!”   高空之上,沈青萝正好回身看见第三盏那道冲天水柱。   她眼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冷亮,终于稳了一寸。   顾归舟接住了。   她再不犹豫,剑锋一转,直取第三根压向界壁回转点的破界阵桩。月白剑光在万丈火瀑与银灰镜幕之间再起,比先前更冷,更直,也更决绝。   这一夜,诸界以劫兵压玄河。   玄河界以阵河、军阵、剑林、符桥、水幕、金网、人间灯火,一层层接。   而无争渡这片被诸界盯上的人间节点,在顾归舟、沈青萝与无数人的手里,竟真的在“万法压人间”之下,又撑过了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