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七十二章 鹭尾汊上口抢舟

  鹭尾汊上口的水,像被人翻过一遍。   顾归舟一步踏进乱流,脚下刚沾水,神识里先撞进来的是三股杂气——碎裂阵纹的焦味、血气、还有一股发腥发冷的黑潮器意。那股黑潮器意不算强,却缠人,专往断舟、伤修、翻落水里的人身边绕,像要趁乱把人往外河更深处带。   他没有先追那股黑潮器意,先找活人。   左前方二十余丈,一只半翻的小舟被两段断缆挂在礁石边,舟上还有一人。再更上游一点,乱水里有两团护身灵光一明一灭,显然还有活口在撑。更远处,一只断了半截护栏的护送舟正被三道黑影围着,舟尾那面残阵旗已经快落水。   顾归舟眼神一沉,脚下换位更快。   这段水早过了昨夜重排的稳水线,回流、碎浪、器物余波混在一起,寻常筑基修士在这里连站都站不住。他却像把每一道乱水都先看进心里再落脚,身形不高不低,沿着几块半没的礁脊接连换位,几息间先到了那只半翻小舟旁。   舟上是个少年脚夫,额头破开一道口子,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手却死死抱着一只药箱不放。药箱外头果然缠着红绳,绳子已经磨断一半,若再晚两息就要被回水卷走。   顾归舟一手提人,一手勾住药箱红绳,真元顺绳一送,把箱体外那层快散掉的护符纹路先稳住半寸,随后反手一抛——人和药箱一起被他送向下游一处缓水石背。   那边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的小舟还没走远,正回头等着。许家老汉见人和箱子飞来,咬牙撑篙一别,刚好接在缓水边,瘦高小子扑上去抱住药箱,差点连自己一起滚下去,嘴里却还记得喊:“接住了!”   顾归舟没回头,已经转向更上游那两团明灭护身灵光。   这两人更麻烦。   他们不是挂在礁边,是被一股黑潮器意牵着在乱流里绕圈。一个是镇澜台修士,肩甲上水云纹还在,胸前却插着半截黑色骨刺;另一个看衣袍像某宗内门弟子,左腿护腿全碎,半身血色在水里散开,神智已经不清。两人之间还拴着一道护送缆,缆绳另一端不知挂在何处,正把他们往更外侧拖。   顾归舟一眼看见那道缆绳去向——缆尾缠在一件沉在水下的黑器上。   不是自然挂住,是有人故意把沉器打进乱水,借缆拖人。   他抬手,掌心一枚小阵石入水,阵石没去定整片水,只在那件沉黑器物上方一尺处震出一道短促水纹。水下一声闷响,那黑器被震得歪了一下,缆绳拖拽方向顿时偏开。顾归舟趁这一瞬踏水而至,先断缆,再抓人。   先抓镇澜台修士。   那人肩口还硬,说明神识没完全散。顾归舟一掌按在他后背,真元绕过胸前骨刺,不碰伤口,先把他护身灵光将灭未灭的那一点火续上。那人猛地呛出一口血水,眼睛睁开半线,看见顾归舟,喉头滚了滚:   “后面……护送舟……有阵核……”   顾归舟道:“你先活着回去再说。”   说完把他往下游一送,又去抓另一个宗门弟子。那弟子左腿伤得重,回水一卷就疼得抽搐,手里却还攥着一块半碎的阵盘角。顾归舟掰不开,只能连人带阵盘角一起提起,脚下连换两处礁位,才把他送到一块能暂时搁人的浅石边。   就在这时,前头那只被三道黑影围着的护送舟终于撑不住了。   舟尾残阵旗“嘶啦”一声裂成两半,护栏断木飞起,一道黑影从乱水里掠出,手里弯月状器物一转,直取舟中一只封禁木匣。舟上那名控舟老者已经咳到嘴角全是血,仍强撑着抬手起诀,想把木匣护住,可手诀才起一半,背后一道黑潮器光就撞上他护身灵光,整个人被震得向前扑去。   顾归舟眼神一冷,身形直扑过去。   他这一次不再只用小阵石。   鹭尾汊上口乱水翻滚,他在半空中一翻手,三枚裂角阵石同时现出。不是昨夜那种细细理水纹的落法,而是战场用法:一枚先打在护送舟左舷外三尺,定住乱流里最吃人的那道回卷;一枚落在舟尾残旗旁,稳住将要翻折的舟身;第三枚则直入那道黑潮器光前方水面,石角一亮,水纹陡转,像一堵无形水壁横过去。   黑潮器光“砰”地撞在那道转开的水势上,去势一滞。   就这半息,顾归舟已经到了舟侧。   他没去追黑影器手,先一把按住快翻的舟尾,真元沿舟筋灌入,把整只护送舟散掉的力重新续上一口。木筋在他掌下发出细密“喀喀”声,像随时要裂,可终究没裂开。舟中那只封禁木匣被震得滑到边缘,眼看要掉进水里,顾归舟左手一抄,连木匣带一截断缆一起抄回舟中。   围舟的三道黑影显然没料到这时候下游还能有人这么快抢到。   其中一人低喝一声,弯月器物再次起势,器锋不再取木匣,改朝顾归舟手臂去,专挑他护人护舟时最难换手的那一下。另一人更阴,手中黑色短器连发三点,贴着水面疾走,不求伤人,专往顾归舟方才落下的裂角阵石去,想先坏他石位。   顾归舟这时才真正露出今夜“抢舟”的锋。   他脚下不离舟尾,身形却顺着乱水一侧半转,像整段翻涌的水都被他借了一把。弯月器物擦着他衣袖过去,只削下半片湿布;那三点黑器更没能碰到裂角阵石,在将到未到时便被他先前留在水里的第三石引动回卷,齐齐偏进一旁乱流,炸开三团腥黑水烟。   “又是蚀水器。”顾归舟心里一沉。   截潮盟这一路人,今晚不是只来了一队。   围舟三人见连着两手都没得好,气息一下更急,黑潮器意在乱水里牵出一层发暗的波纹,竟想硬把这只护送舟和顾归舟一起裹进更外层深水。   就在这时,上游那道先前劈开黑潮的青白剑光再起!   这一次离得更近,剑鸣沉而长,直接从一段破碎水雾后头劈落。剑光不花,先斩最外侧那人牵出的黑潮波纹,再顺势一压——(避雷词)再顺势一沉,黑潮器意当场断成两截。围舟三人中的一人闷哼倒退,护身灵光裂开一大片。   随剑光一同冲出来的是个中年剑修,灰蓝法袍湿透,右肩一道大口子几乎见骨,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硬。那人一剑落下就冲顾归舟喝道:   “下游来的?先带舟走!这三条杂鱼我截!”   顾归舟一眼扫过他剑势与衣袍下摆的旧纹,心里一震。   太衡宗。   不是他熟悉的霁月峰、也不是万务殿执事那一路装束,而是诸峰之一的外战老修打扮。对方显然也看出了顾归舟不是寻常渡口修士,开口就是战时的话,不问姓名先分手。   顾归舟没有废话:“舟里有封禁木匣和活口,你左侧那人会放毒器,别让他近水。”   中年剑修咧了一下嘴,像笑又像咬牙:“看见了。”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再出一剑。剑光带着一股老辣水战劲,从乱流里斜挑而起,硬把围舟三人中最靠左那名毒器手逼出水面半尺。顾归舟趁势一掌拍在护送舟尾,三枚裂角阵石青纹同亮,乱水里那条被撕开的稳线短暂续上,整只护送舟终于脱出最吃人的那片回卷,往下游缓水带滑去。   舟中控舟老者咳着血还想起身行礼,顾归舟直接按住他肩:“别说话,控住舟头就行。”   老者喉头一哽,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双手死死扣住断了一半的舵柄。   顾归舟本可就此随舟下去,可神识再往上一探,心里陡然一沉——上游乱水后头还有两只碎舟,一只已经翻了,只剩半截船底;另一只正被黑潮器意拖着往外偏。更麻烦的是,那只半翻舟旁有一道很熟的气机波动,微弱、散乱,却带着太衡宗内门常见的护身灵纹尾音。   不是那中年剑修。   是另一个人。   顾归舟目光一冷,转头对那中年剑修道:“上面还有人。”   中年剑修正以剑势拦住一人一器,闻言骂了一句:“废话,我也知道!”   下一息他就咳出一口血,剑势却半点没乱,反手又斩退一名黑影,声音更沉:“你去捞!我今天死不了!”   这话说得粗,却不是逞强。顾归舟看他肩口血线和剑路,知道这人还能撑十息、二十息,撑不到太久,但够自己再抢一轮。   顾归舟当即抽身往上。   乱水里器光、血气、碎木齐飞,他不再省石,袖中两枚小阵石接连入水,一枚定住半翻舟旁那道吃人的回卷,一枚把更外侧拖舟的黑潮器意先震歪半尺。神识里那道熟悉的太衡宗内门护身灵纹终于清楚了一点——气息很弱,像灯快灭前最后一点火,藏在半翻船底下面。   顾归舟心口猛地一缩。   他人还没到,先沉声喝了一句:“太衡宗的,醒着就应声!”   乱水轰鸣里,没有回话。   只有半翻船底下,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一道残破的青色护身灵光在水里浮了浮,又灭下去。   那不是幻觉。   是真有人在船底下撑着最后一口气。   鹭尾汊上口这场“第二批散舟”,从接伤、接药、接断舟,已经变成了当场抢命。   而顾归舟在乱水与黑潮器意里,终于碰见了太衡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