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前滩已经醒了。 不是平日那种慢慢起声的醒法。第一盏阵灯和界接灯一夜未灭,青白与青金两层灯光并在外沿水面上,照得旧平码头东角那条新清出来的下人道一清二楚。灯下木板昨夜刚换过一遍,粗麻草塞在板缝里,脚踩上去不打滑;里侧过路口也空着,能抬担架的人转得开身。 热粥摊先起了火。 王婶带着两个人,一口锅熬灵米粥,一口锅煮鱼汤,灶火映着她脸色发红。她一边看火,一边抬头盯灯下人走位,嘴里不停: “那条道先空着,别把木盆堆过去!” “抬人手还没到,你们站后一点,别把热气都堵在这边!” “阿七,过来端两桶热水,先送坡脚,不要等人到了再慌手脚!” 阿七一夜没睡实,眼下发青,脚下却快,嘴里应得清楚:“来了!热水先给坡脚,热粥后送第一盏!” 周栈守在灯脚边,手里捏着顾归舟昨夜画的那张防潮纸图,图都快被他看皱了。他今天没扯嗓子乱喊,每一句都对着人说全: “搬鱼的走里边,不许从东角下人道过。” “看灯可以,站这条线后面。等会儿伤员舟靠岸,谁往前挤我先请你回去。” “赵六,第三盏那边人一多你就提前说,不要等堵住了再跑来叫我!” 赵六在第三盏和坡脚之间来回走,隔着一段就应一声:“听见了!” 孙婆那边更早。 坡脚两只丹炉都亮着,一只炉火稳,药香偏厚,是稳脉回气的;另一只火色偏白,炉沿摆着小铜盆和几只青釉瓶,是洗毒洗器用的。她昨夜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这会儿眼睛却亮得很,手上分药一点不乱。 “这一包先放左边,重伤稳脉。” “这一包是清水毒器气,别跟护脉散放一处。” “谁来帮手都行,手没洗净不许碰药炉。” 说话间,沈青萝已经从后滩过来。 她今日外衫换成了更利落的窄袖,肩头伤处束得紧,剑仍在左侧。她先去坡脚看了两眼丹炉和下人后的转运道,再上第一盏外沿看水。界接灯旁两名镇澜台修士还在值守,一夜轮值下来神色略疲,站位却没动,照域始终只落在认位水面和旧平码头外沿。 裴照川站在界接灯后半步,抬头望东段天色,眉心一直没松开。 见沈青萝上来,他点了点头:“东段界壁半个时辰前又起过一轮余震,第三波伤员舟估计会拖后,但第一批五舟已经从上游河弯放下来了。” 沈青萝问得直接:“谁领舟?” 裴照川道:“镇澜台一名副使领一舟,另外有两宗护阵修士随行。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了眼外河方向,声音更沉些,“里面有一舟伤得重,舟上稳脉阵一夜连转三次,快撑到头了。” 这句话一落,前滩灯下几个人动作都更快了。 顾归舟就是这时候回到第一盏外沿的。 他从后滩外侧小水口回来后只在小屋里闭目坐了不到一刻,换了身干衣,左臂擦痕重新缠过药布,便直接到前滩。脸色还带着一点夜里耗神后的白,眼神却很清,走到灯下先看外沿照域、再看旧平码头东角下人道、再看坡脚丹炉火,最后才问裴照川: “还有多久见舟影?” 裴照川答:“快则半刻。” 顾归舟点头,转身把该落的话落下去,句句都短,句句都在要害: “周栈,等会儿第一舟进外沿,先不要喊。看我手势放人。” “阿七,热水先送东角,热粥先不往灯脚端,等第一批伤员下完再动。” “赵六,第三盏到坡脚这段只走抬架和送药。谁来看,一律站后。” “许叔、瘦子,试水舟到了没有?” 许家老汉从人群后挤出来,脸上全是潮气,显然刚从水上回来:“到了,刚回。鹭尾汊外口那段比平日稳,青背礁外没邪浪,能走。” 瘦高小子在旁边补一句,声音发紧但清楚:“我跟在许叔后头,看见外层有两拨照影器意,没下手,只在远处换位。” 顾归舟“嗯”了一声,没多说。昨夜那三石稳水线和木片,看来都起了作用;对方还在看,却没抢在第一批舟到前再做一次手脚。 沈青萝站到他左侧位,低声道:“我看外沿和东角。你看进舟和下人次序。” 顾归舟道:“照旧。” 两人一句话落下,就像把今日午前这场大事先定了一根骨。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东段方向云层压得低,云底偶尔有淡金雷纹掠过,隔得远,看不真切,却能让人知道那边界潮还没停。外河高处遁光比夜里更多了,时不时从云底掠过去,光色驳杂,像各家修士都在往东段聚。可真正落到无争渡这口渡上的,不是天上的光,是水面上越来越近的舟影。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青色灯号。 灯号不高,贴着外河水面三起三落,是镇澜台接舟暗号。界接灯旁那名女修立刻抬手掐诀,界接灯青金灵光往外沿认位水域稍稍一展,光弧更清,像在夜与晨之间给来舟指出一条明路。 裴照川低声道:“来了。” 前滩灯下一下静下来。 热粥还在滚,鱼汤还在冒气,木板上人的脚步却都放轻了。连平日最爱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几个人,这会儿也只是站在线后,眼睛直直望外河,不敢出声。 第一只舟影从外河转口露出来时,众人先看见的不是船头,是一层罩在舟上的半透稳脉灵幕。 灵幕颜色发白,边角已经有裂痕,像一张撑了太久的薄冰网,随水行一颤一颤。舟首站着两名镇澜台修士,衣袍上满是盐白水痕与血迹,一人右臂护甲碎了一半,仍死死握着引舟短旗。舟中躺着三名伤修,一人胸口缠着阵带,阵带下方血色已经浸到发黑;一人双腿被木架固定,气息时断时续;还有一人看着像凡人脚夫,半边肩背被灼伤,嘴唇发紫,护身灵光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只伤员舟一露面,前滩线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第一舟。 顾归舟目光一扫,手已抬起,先给界接灯旁守灯修士一个手势——照域不变,再给周栈一个手势——东角下人道放开,外侧其余人不动。 周栈立刻低声喝道:“东角抬架的人,上!别的人站住!” 早就等好的四名抬架手和两名帮手立刻冲上去,脚下走的正是昨夜清出来那条道。没人抢话,也没人乱伸手,照着顾归舟昨夜定的次序先接舟首、后接舟中、最后扶后尾。 沈青萝已经一步踏到旧平码头东角外沿,站在最适合看全舟、也最不挡道的位置。她没抬剑,只把神识在舟上一扫,立刻报出最要紧的话,声音清冷清楚: “先抬胸口阵带那人,稳脉阵快断了。” “第二个抬腿伤的,不要晃。” “凡人脚夫先给一口护脉汤,不急着搬远。” 孙婆在坡脚听见,直接回了一句:“胸口那人先送我左炉前!” 王婶也跟着喊:“护脉汤在这儿,先端过去!” 前滩这一刻像一架忽然转起来的阵盘,灯、舟、人、担架、热水、药炉,各自都在自己的位上动,没有一处闲,也没有一处堵死。 第一只伤员舟刚靠稳,第二只舟影已经在外河转口露出头。 这舟不是伤员舟,是药材舟。舟身更宽,外层护木板上有几道被器物划开的深痕,船头一盏小灯已经灭了半边。舟上压着木箱与药篓,箱角都捆着防潮符绳,两个押舟修士脸色发白,显然一路都在咬牙撑。按顾归舟昨夜定的次序,它不能抢在伤员舟前头下货,只能先在界接灯照域边等位。 裴照川见它有些摇,抬手一指,界接灯青金光往外沿再扫出半尺,给药材舟留了个稳位,不让它在第一盏主航道口乱晃影响后舟进段。 顾归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弦略松半寸——裴照川守灯做事,确实守规矩。 第三只舟影露头时,外河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平常河风,是带着界潮余波的湿冷气,一下卷过界接灯照域边缘。药材舟舟身被这一阵风带得偏了偏,险些挤到第一只伤员舟尾。周栈脸色一变,刚想叫人,顾归舟已经一步踏上旧平码头外沿,掌中一枚小阵石无声入水,点在昨夜重排后那条稳水线末端。 石落、水转、舟身回正,一气呵成。 药材舟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便稳住在界接灯照域边,不再挤线。 站在线后的人群看不懂“阵石落在哪、回水怎么转”,却看见了最实在的结果——本来要撞的舟没撞,外沿没乱。那一瞬间,人群里那股紧绷得快炸开的气反而更稳了些。 沈青萝余光扫到顾归舟左臂,见他这一下落石后肩背微微紧了一息,知道他伤还在,心里一沉,却没有在这时候分他神。她只把位置往前挪半步,替他把第四只将入段的舟影也先看住。 第四只,是阵材舟。 舟上压着三根封禁阵柱和两箱阵盘碎件,舟身吃水深,一看就不好转。领舟修士额头带伤,见前头两只舟都进得稳,明显松了口气,结果那口气刚松,外河高处忽然有一道遁光掠过,灵压余波扫到水面,阵材舟护舷一角的护符“啪”地裂开。 舟身一沉,往外侧偏去。 “左外舷失护!”裴照川喝了一声。 顾归舟还没动,沈青萝人已先动。 她一步踏出旧平码头东角,冷白剑光在晨色未明的水面上一掠而过,不斩舟、不斩人,只在阵材舟外侧水面划出一道极细剑痕。剑痕一现即散,外河那道被遁光余波带歪的涌浪像被引开半尺,从阵材舟外舷旁擦过去,没再顶实船腹。 阵材舟领舟修士只觉得船下一轻,赶紧稳旗、收舵,嘶声喊了一句:“多谢!” 沈青萝已回身落回东角外沿,剑归鞘中,衣角只沾了几点水光。她脸色更白了一分,肩头药劲被这一剑牵得微微一紧,唇线却仍平稳。 顾归舟侧过脸看她一眼,低声一句:“肩上。” 沈青萝没看他,只盯着外河第五只舟影:“还行。先看最后一舟。” 最后一舟,就是那只折返护阵舟。 它来得最慢,也最惨。 舟身前半截护木几乎碎了一层,外头还挂着半面破阵旗,旗上灵纹烧得发黑。舟上只有两人还能站着,一个老者一边控舟一边咳血,另一个年轻修士半跪在阵盘边,手背焦裂,显然刚从界潮冲击里硬拉着这只舟退下来。舟尾还捆着一具用防水布裹住的尸身,布角被血浸成暗色。 这只舟一出现,前滩灯下连低声惊叹都没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界域大战还没压到眼前,可东段那边已经有人是这样退下来的了。 顾归舟抬手,给出最后一轮手势:折返护阵舟收尾入位,不抢前头伤员下人道;先扶站着的人,再解舟尾尸身,尸身走里侧,不过热粥摊前。 周栈看懂了,嗓子发哑却很稳:“照这个走!扶人先,后面那位……走里侧,别堵道!” 王婶把热粥盆往旁边一挪,自己站开半步,让出那条里侧小道,脸色发紧,嘴唇抿着,一句话都没多说。 孙婆那边已经先把左炉前的地方清了两块出来,冲抬架手喊:“胸口阵带那人放这儿!腿伤的放右边!别把两个人叠到一起!” 阿七抱着热水桶一路小跑,额头全是汗,到了东角也没停,按顾归舟说的先给那凡人脚夫喂了一口温热护脉汤。那脚夫唇色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喝下去后喉头终于动了动,像从水底勉强换上一口气。 裴照川站在界接灯边,看着五舟一只只入位、靠稳、下人、转运,眼里那层一直绷着的紧意终于松了半分。可他没松太久,抬头看一眼东段云底那道又亮起来的淡金雷纹,低声道: “这只是第一批。” 顾归舟也看见了。 第一批五舟入无争渡,前滩已经忙成这样。后面若再来第二批、第三批,或是界潮更重、来舟更碎、甚至敌方沿水追击,这口渡要守的就不再只是“接得住”,还要“接得住且不断”。 他转头看向前滩——界接灯青金光、第一盏主灯青白光、东角下人道、热粥摊、坡脚丹炉、第三盏转角、后滩人家窗缝里的灯,全都在动,全都没乱。 顾归舟抬手按了按左臂药布下那道擦痕,疼意浅浅一跳,反倒让人更清醒。 大战的风,已经吹进来了。 而无争渡没有被吹散。 它在第一批舟影里,先把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