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河雾先薄了一层。 沉银镜光还压在外河,像一轮不肯落的冷月,照得远处水面发白。无争渡这边却已经有了人气——不是喊杀,不是剑鸣,是木门开合、脚步过潮石、鱼篓落地、丹炉引火时轻轻一响。 前滩木板路被昨夜的浪和血浸得发黑,周栈天还没透亮就带着两个人在换断板。 他嘴里叼着一截麻绳,半蹲在木牌旁,拿木槌敲钉——敲到一半猛地停住,自己先皱了下眉,把木槌一扔,改成用压木符夹住木板边,再拿短榫一点点顶进去。 旁边年轻散修看得一愣:“周哥,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样慢?” 周栈瞪他一眼,语气还是冲,却把话说全了:“昨夜这边震得厉害,木板里头都起毛了。你再硬敲,裂得更快。慢一点能多顶几天,就慢一点。” 那年轻散修“哦”了一声,赶紧照着学。 周栈骂骂咧咧地又补一句:“手别飘。你这榫顶歪了,回头人踩上去崴脚,算你的。” 他一边修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木牌。 木牌上的斜裂还在,从“先让人过”那行字下方穿过去,裂到牌脚才停。昨夜的血和水冲过,裂口边缘起了一层浅白木刺。周栈看一眼,胸口就像被什么拧一下,又闷头去干活。 前滩灯外那条求药小船还泊在灯影里。 船篷掀开了半边,昨夜那女人抱着孩子靠在船里,脸色仍白,精神却比夜里稳了些。船头老人拄着桨坐着,时不时咳两声,看见有人过来就想起身道谢,被王婶一嗓子按回去:“你坐着!船还湿,脚下一滑你再摔一回,谁背你?” 王婶抱着一只青灰小丹炉,从后滩走到前滩,炉里灵火压得很低,药香细细地飘。 她把丹炉放在船边,探头看了眼孩子额头,伸手一摸,松了半口气:“热退下去一点了。先别喂药,喂温水。等天再亮些,我给你换一味草,别把孩子胃口压坏了。” 女人眼圈一红,忙点头:“多谢婶子,多谢……” “谢什么谢。”王婶摆摆手,嘴上还是那股直劲,“你孩子昨夜能熬过来,是灯口这边一圈人都没松手。你真要记,就记木牌上那行字。” 她说完,自己也下意识看了眼木牌,眼神软了一下,随即又转身去忙别处。 后滩这边已经比昨夜像个地方了。 昨夜被风印刮得乱响的屋脊,一早就有人上去补。赵六顶着两个黑眼圈,踩在屋脊上抹湿泥,嘴里还在念叨:“这一条先压紧,不然今晚潮气一上来又漏……老陈,你看我这边抹得平不平?” 老陈在另一头压瓦,头也不抬:“你手重,平不了。够用就行。” 赵六不服气:“我这叫实在。” 老陈回他一句:“你这叫糊得厚。” 底下几个人听见都笑了。赵六也跟着笑,笑完又低头继续抹,动作倒真没停。 坡脚往外,旧田埂那一片也有人动了。 无争渡原先只是破滩、旧桩、废渡口,后滩再往上有几块荒着的旧田,地里盐气重,土发白,昨夜一场大潮过后更不好种。可天一亮,已经有两家人扛着锄头下地,先翻表土,把昨夜带上来的咸泥拨开。 顾归舟从木牌前回屋时,路过那片旧田,脚步停了停。 天光还浅,田埂边几道小引水渠歪歪斜斜,昨夜来不及整。两名汉子正在渠边争,年纪大的那个说要先把河水引进来洗地,年纪轻的那个说河水潮气重,洗了更坏。 顾归舟听了两句,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土,又捏起一点渠里残水看了眼,才开口: “先别直接引主河道的水。” “从石亭后那条潮沟引,先过一段碎石浅槽,再进田。水走慢一点,盐味会轻些。” 老汉愣了愣:“顾先生,你还懂种地?” 顾归舟站起身,语气平平:“小时候挑水,见得多。” 年轻那个赶紧追着问:“那要不要在埂上压阵石?昨夜我看你们用阵石挡得住好多东西。” 顾归舟看了眼那几块田,摇头:“整块田压阵石太费灵材,先不值。先修渠,后面我给你们看一条小引水路,够用就行。” 两人连连点头。 顾归舟没多停,继续往后滩走。 后滩街道其实还算不上“街”,只是屋舍之间踩出来的几条潮石路和木板道。屋檐低低的,檐角挂着旧避潮铃,风一过,铃响很轻。几家窗棂上还挂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网,网线上沾着鱼鳞,天光一照,细细发亮。有人在门口晾鱼,有人在门边磨刀,也有人蹲着修鱼篓,修到一半抬头看看木牌那边,再继续低头干活。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气味,这样一早就要忙起来的手脚,让无争渡终于不像昨夜那样只剩一口硬撑的气。 像个地方了。 顾归舟和沈青萝住的屋子在后滩靠里,离坡脚不远,门前有一小段潮石路,路边压着两块旧阵石,昨夜被他临时拿来护过一轮灯势,边角都裂了。 屋子不大,两间半。 外间靠窗摆着一张旧方桌,桌边一条长凳一张矮凳,墙角堆着修剩的木料、绳索、几块阵石碎片;另一侧是小灶台,灶旁还放着一只压过药火的小丹炉,炉身青黑,边沿被火熏得发亮。里间隔了半扇木屏,屏后能放一床一榻;靠墙有一只米缸,一只水缸,木架上挂着几束晒着的草药。再往里一点,门后横着一条窄木架,正好放剑。 那木架是顾归舟昨夜后半夜才钉上的。 尺寸正合沈青萝的剑。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很静,只听见灶下余火轻轻一响。 沈青萝已经在屋里了。 她换过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左肩伤处重新裹了布,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窄袖短外袍,脸色还是白,站得却直。她正坐在窗边,把一缕极细的剑意缓缓收回剑脊,像在把昨夜散出去的锋芒一寸寸拢回来。 听见推门声,她抬眼看他,第一句不是问外头如何,而是: “你喝药了吗?” 顾归舟脚步一顿,老实答:“喝了半碗。” 沈青萝眉梢一压:“另外半碗呢?” 顾归舟看了眼灶台那边,声音平平:“回来喝。” 沈青萝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着训,只点了下头:“我看着你喝。” 她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一句出来,通常没有转圜。 顾归舟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走过去把门掩上,先去看她肩伤。 昨夜乌金碎芒擦过那一下,加上之前细金印痕牵着肩脉,伤口不算大,难的是经脉里那股灼意没散干净。顾归舟站在她身侧,掌心真元压得极缓,隔着裹布感受她肩背气机,片刻后低声道: “还在发紧。今天别再强提剑势。” 沈青萝看着窗外那三盏阵灯,语气很直:“今天真来人,我不可能不提。” 顾归舟“嗯”了一声,没跟她空争,只把话说得更实在:“那就别提昨夜那种。你若要出手,走短势,别走长锋。肩脉撑不住第二回。” 沈青萝转头看他一眼,点头:“我知道。” 这就够了。 两人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绕,不劝半天,说到要害就停。 顾归舟松开手,转身去灶边,把昨夜孙婆送来的那半碗护脉药端起来,一口喝尽。药苦得发涩,他眉头都没皱,只把空碗放下时指节停了一瞬——大概是胸口那处伤又牵了一下。 沈青萝看见了,没说“你撑什么”,只道:“你坐着,我来煮米。” 顾归舟抬眼看她:“你肩伤这样,还碰火?” “煮个灵米又不是舞剑。”沈青萝起身,走到米缸边,掀开缸盖看了看,回头问他,“还剩半缸,你昨晚是不是又拿去换阵材了?” 顾归舟走过去接手,语气平平:“换了两块稳水石。昨夜用上了。” 沈青萝没接着说“值不值”,只把米勺递给他:“那你煮。我切鱼。” 昨夜有人送来谢礼,里面有两条银脊河鱼,还活着,养在后屋水桶里。沈青萝拎出一条,动作利落地去鳞、开腹、取骨,手法并不花哨,却稳得很。她做这些时神情很专注,和她持剑时有一点像,只是少了杀气,多了点安静。 顾归舟在灶边淘灵米。 水过米,米粒在木盆里泛着淡淡光泽,不是大宗门里那种精养灵谷,灵气薄些,却干净。火起之后,锅里很快有白汽升起来,米香慢慢压过屋里残留的药味。 窗外天光再亮一点,街道上的人声也多起来了。 有人在喊鱼价,有人在喊木料,有孩子在后滩路上跑,被大人骂着“别往前滩灯边冲”;还有人隔着两户屋子在问“今早谁去坡外翻田”,声音里带着疲倦,也带着活气。 沈青萝把鱼下锅,热油一响,屋里忽然就有了很实在的香气。 她转头看顾归舟:“盐还够吗?” 顾归舟看了眼小盐罐:“够今天。明天得去前滩换。” 沈青萝“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又像是认真记下了。 米熟得差不多时,顾归舟掀锅,看了看火候,拿了两只碗。 动作很顺,像已经做过很多回。 他先盛一碗,放到桌上靠窗但不迎风的位置,又盛另一碗,放在对面。沈青萝端着鱼汤过来时,看见他放碗的位置,目光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把鱼汤放在桌中间,又把剑取下,横放在门后那条窄木架上。 顾归舟看了一眼那柄剑安稳落在木架上的样子,才坐下。 沈青萝也坐下,先抬手把左袖往上挽了半寸,免得碰到汤。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 她喝了口汤,眉尖动了动。 顾归舟看她:“咸了?” 沈青萝又喝一口,摇头:“没有。今天刚好。”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鱼也炖得比昨晚那锅好。” 昨晚那锅是王婶帮忙煮的,能吃,但顾不上火候。顾归舟听见这句,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没接“你夸我”,只道:“你今天刀工稳,鱼刺少。” 沈青萝抬眼看他,像是想说“这也算夸”,最后只低头继续吃。 屋外人声渐起,屋里米香、鱼汤香和淡淡药气混在一起。 桌不大,碗也寻常,窗棂还有昨夜风浪打出来的一道浅痕,门口木架是新钉的,钉位不算完全齐整——可这顿饭一坐下来,无争渡这地方才像真正落进了他们手里一点。 不是靠一场硬仗。 是靠今早这锅灵米、这碗鱼汤、这间小屋。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 周栈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还是那股火里带直的调子,不过明显压低了些,怕冲着屋里伤员: “顾先生,青萝仙子,你们先吃着。我来报个事——前滩有两条鱼船回来了,说昨夜在下游看见陌生灯影,不像打鱼的。还有,银镜阵舟留在外圈那个人要见你们,说是宋统领让他来认一认渡口道口和灯位。” 屋里安静了一息。 顾归舟放下筷子,先看沈青萝肩头。沈青萝已经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下手,语气很平: “先去看前滩鱼船。” “银镜那边的人,让他等一等。” 周栈在门外立刻应:“明白。我先把人稳在前滩,不让他乱走。” 脚步声很快远了。 顾归舟看向沈青萝:“还吃吗?” 沈青萝低头看了眼碗里剩的小半口灵米,端起来吃完,才起身去取剑。 她把剑从木架上拿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显然肩伤还牵着。顾归舟已经先一步把桌上另一只空碗收去灶边,顺手又盛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先喝一口。”他说。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时只说了一句: “走吧。” 门开时,天光正好越过后滩屋檐。 潮石路上有人提鱼篓,有人扛木料,有人抱着灵草往坡脚小丹炉那边跑。远处前滩三盏阵灯还亮着,木牌裂痕清晰,牌下那行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 风过无争渡,避潮铃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