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二十八章 牌裂不退

  雾里金光再聚。   黑袍契修立在中船船头,嘴角那点血还没擦净,双印悬在身前,一左一右缓缓转动。契灯裂痕里的金光一跳一跳,像火芯被人拿指甲掐着拧,亮得发狠,却不再稳。   他看着木牌那道裂缝,眼神终于有了点真怒,不再是先前那种冷冷按着尺子说话的样子。   “先斩牌。”他开口,声音仍整齐,却压不住火气,“牌一裂,人心自散。灯再亮也只是死灯。”   这话一出,左右护船立刻变阵。   左翼青纹镜盘不再散射光弧,而是七面小镜盘一齐转向,镜光在半空交叠成一束青白锐线,像一根拉满的冰弦,直对木牌裂缝。右翼四杆阵旗也不再织网,而是把黑线一层层缠上中船契灯外那团金纹,像给它再裹一层甲,显然是要护着契灯强行再打一次狠的。   河面深处翻腾未止。   方才被打散的契纹水傀影残片还在水下乱撞,烂木、碎骨、淡金碎纹在暗流里起伏,时不时撞得前滩外沿浪头炸开。那些贴水黑契片也没退干净,仍有零零散散几片借雾贴着水皮摸近,专找灯座、暗沟和船底。   无争渡这边也已不是先前那样“勉强立住”的样子了。   木牌裂着,三盏阵灯齐明,前滩木板被震裂数处,后滩药烟几乎连成半片青白云幕。石亭前那只缺角鱼缸炸了半边,另一只裂纹更多,缸底暗红纹路时明时暗。前滩那条求药小船被推进灯内边缘,船篷上还留着刚才契签擦过的焦痕,篷里那女人抱着孩子,哭到没声,只剩肩膀发抖。   周栈站在第一盏灯边,头发被削去一绺,脸上全是水和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把拎起断桨,冲着雾外就骂:   “你们盯着块木牌打,算什么修士!有本事进灯里来,跟你周爷当面说话!”   赵六守着第三盏灯后和裂缸,听见这句立刻接上,嗓门更大:   “就是!盯着牌子下手,心比河底淤泥还脏!你们要签什么破契,先问问老子的篾杆答不答应!”   两人骂法都粗,味道却不一样。   周栈是火冲头顶,越骂越硬。赵六是怕得腿还在抖,偏要用嗓门把那点怯压下去。   黑袍契修看都没看他们,只把双印往前一送。   “起印,锁牌,断灯心。”   话一落,契灯裂痕里那团金光骤然抽细,化作一道比先前更狠、更凝的金芒。左右护船镜光与阵旗黑线也同时缠上去,青白、黑金三色在雾里绞成一束,锋意骇人,连澹台行舟都在外层雾边皱起眉,脚下灵光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束下来,若真劈在木牌上,牌碎不碎先不说,木牌后的暗沟、灯势中轴和顾归舟掌下那股一直拢着渡口的水意,多半都要被震断。   沈青萝看一眼那束来势,眼底冷光一沉:“这次它是要把牌、灯、暗沟一起掀开。”   顾归舟按着木牌裂缝边缘,指腹摸到木刺,胸口伤气翻得厉害,声音却稳:“嗯。它看出来了,这里不是一块木牌,是渡口这口气落下去的地方。”   沈青萝侧头看他,语气比先前更快、更直:“你现在还能扛几下正撞?说实话。”   顾归舟抬眼看她,没绕弯:“再硬扛一次,我能把它拦在牌前。再来第二次,就不好说了。”   这句一落,沈青萝没劝,也没恼,只点了下头:“那就别让它打出第二次。”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是往前冲,而是一步踏到木牌侧后,直接站到顾归舟身边,肩与肩几乎挨上。顾归舟一怔:“你站这儿做什么?”   沈青萝右手握剑,左手按在第三盏灯座上,语速快却清楚:   “它以为我会去前面硬截那一束。我要是这么做,镜盘和阵旗会先缠我,你还得替我托底,它正好两头一起压。”   “我不去前面。”   “我在这里借你这口水意,把它那一束引偏。”   顾归舟眼神一动,立刻听懂了:“你要借木牌裂缝走剑意?”   “对。”沈青萝看着牌上那道斜裂,“裂了反倒有缝,它那一束冲着这道裂来,力最实,也最直。你把它顶住半息,我顺着裂缝把剑意送进去,搅它里面那层契灯金纹。”   这套打法极险。   等于让敌手那一束最狠的力先撞到牌前,再在撞上的刹那把剑意送进里面去绞。慢半息,木牌、顾归舟、灯势一起吃满;快半息,剑意会先撞在外层镜光和黑线上,白白折掉。   顾归舟看着她肩侧那道细金印痕,又看她左袖不断渗出来的血,喉间血腥气一顶,低声道:“你肩脉撑得住这么细的送法?”   沈青萝看着雾里那束越来越亮的三色锋芒,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稳:   “顾归舟,你把这半息给我,我就把它这一下拆开。”   顾归舟唇角动了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沉沉应了一声:“好。”   前滩那边,周栈和赵六还在带人拦贴水黑契片、护灯、护人。王婶扶着药锅起身,远远看见木牌前两人的站位变了,心里一紧,立刻扯着嗓子喊:   “前滩的都把耳朵捂一捂!等会儿要撞大的!抱孩子的把孩子头护住,别让碎木屑扎眼!”   她说话就是这样,粗里带准,句句都落在“人该怎么活下来”上。   孙婆跟着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硬:“守灯的别闭眼,眼睛盯灯芯。灯芯一歪先扶灯,不要先看天上。”   守灯那几个年轻散修原本脸都白着,听见这两句,反而像找着了该做的事,齐齐咬牙应声。   这边人话落地,那边雾外三色锋芒已到。   “斩。”黑袍契修只吐一个字。   一束三色锋芒撕开雾幕,直劈木牌裂缝!   顾归舟掌心按着木牌下暗沟石沿,真元在这一瞬沉到底,再猛地提起。暗沟、三盏阵灯、石亭湿地、后滩药烟和前滩外沿浅水同时一震,青白灵流不再铺成幕,而是像一根沉稳水柱自木牌正后方顶起,正正托住那束三色锋芒。   “轰——!”   巨响炸开,前滩木板大片崩裂,木牌被震得向后仰去又被顾归舟掌力硬生生按住。三盏阵灯齐齐跳火,第一盏灯焰差点灭掉,守灯散修脸都吓青了,双手抱灯座死不松。顾归舟胸口猛地一痛,喉间一口血直冲上来,从齿缝里渗出,顺着下颌往衣襟淌。   可他那只手稳得可怕,木牌没倒,暗沟那股水意也没散。   “现在!”他低喝。   沈青萝等的就是这一息。   她左手仍按着第三盏灯座,借那线冷白边光与灯火稳住剑身,右手长剑却没有大开大合,而是沿着木牌那道斜裂轻轻一送。   不是劈。   更像把一根极细的冰针送进火芯。   剑尖入裂缝的一瞬,冷白剑意顺着裂缝里被震开的木纹潮气和顾归舟托住三色锋芒时露出的那一线空处,直刺进去。外面看只是一点冷光没入牌缝,里面却像有一条细而快的雪线猛地钻进三色锋芒内部,在契灯金纹、镜光脉络与阵旗黑线交缠处狠狠一搅。   “咔!”   先响的是镜光。   左翼七面小镜盘中有两面同时炸裂,碎片还未飞远就被后续力道碾成光屑。   紧接着是黑线。   右翼阵旗缠上去那几层黑线像被人在里面抽掉了筋,一截截塌散,连带着两杆阵旗旗面当场撕开大口,护船上的修士齐齐后退,口鼻见血。   最后才是中间那层契灯金纹。   它本来最稳,最硬,也最冷。可顾归舟那一下顶住后,最里层本就被震出半息滞涩,再被沈青萝这一缕细入毫发的剑意一搅,契灯裂痕处的金纹终于“啪”地崩开一段,像绷到极致的金丝断了。   三色锋芒瞬间失衡。   外层镜光炸,外甲黑线塌,中间契灯金纹一断,这一束三色锋芒没能劈穿木牌,反而在牌前半丈处轰然偏折,斜斜扫向前滩外沿水面。河面被它犁出一道长长白浪,浪头冲起数丈,把不少贴水黑契片都卷了进去,噼里啪啦炸成碎光。   前滩后滩先是一静,下一刻爆出一片震天喊声。   “偏了!”   “挡住了!挡住了!”   “灯还亮着——”   周栈吼得声音都劈了,断桨往水里一戳,像恨不得立刻跳出去追着对面打。赵六更夸张,激动得一脚踩进碎缸盐泥里,差点摔个仰面,嘴里还在喊:“牌没断!牌真没断!”   木牌前,顾归舟和沈青萝却都不好受。   顾归舟强顶这一记,胸口伤势彻底被震开一层,呼吸一落就带着血气翻卷,手臂经脉都在发麻。沈青萝那一缕细送剑意太伤肩脉,左肩那道细金印痕像被火重新烫过,半边手臂都微微发颤。   可两人谁都没松。   顾归舟还按着木牌,沈青萝的剑尖还贴在裂缝边缘。两人之间一句废话都没有,却都知道这一息不能先撤。   雾外中船上,黑袍契修终于脸色大变。   他没料到木牌裂了,这两人竟还敢借裂缝做文章,硬把自己这一手最狠的杀招在中段拆开。契灯裂痕处金光乱跳,左翼镜盘碎了两面,右翼阵旗废了两杆,左右护船的气机都乱了。   澹台行舟在外层雾边看得眼角都跳了一下,低声喃喃:“还真给他们拆开了……”   黑袍契修抹去嘴角血,眼神冷到发黑。他没有立刻再催契灯,而是猛地抬头看向无争渡后滩上空,像在找另一个可以借势的地方。   顾归舟顺着他目光一扫,心里立刻一沉——后滩药烟已经很重,药锅、人气、伤气、病气全在那片青白雾里缠着,一旦对方改从上面落手,不再强斩木牌,而是把契印往后滩人群头顶“盖”下来,无争渡这边很难同时护牌、护灯、护后滩。   沈青萝也看懂了,低声道:“他要换法子,不跟我们在牌前硬拼了。”   顾归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开始学了。”   这句话很平,却让人背后发凉。   对面不是莽夫。第一次压灯、第二次立签、第三次斩牌,都被挡住后,他不再执着同一处,开始真正按“无争渡最难护哪里”来换手。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周栈从前滩跑过来半步,脸上激动还没退,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问得很全:“顾先生,青萝仙子,对面是不是要换地方下手?你们直说,我们这边该先挪人,还是先挪锅,还是先把灯外那条船推走?”   赵六也扛着篾杆跑过来,鞋上全是盐泥,急得嗓门发紧:“我这边那只缸碎了一半,剩那只还能用。要不要我现在把剩的也砸了,省得他们再借这玩意儿搞事?”   王婶在后面抱着药锅喊:“药锅能分!灶火也能散开!你们别顾着打,后滩人要怎么退,你们给句准话!”   这几句问得乱,却都问在要紧处。   每个人说话都带着自己那股劲儿:周栈要章法,赵六先想把祸根砸了,王婶只盯人怎么活着撤。   顾归舟抬眼扫过众人,胸口血气还在翻,语速却已经重新稳下来,一句一句落地:   “人先不散。现在一散,雾里那些贴水暗手就有口子可钻。”   “后滩锅火分开是对的,再分一处到坡外旧田埂边,让药烟抬高一点,别全压在木牌前。”   “灯外这条船先不推走。船里母子和老人还没缓过来,这会儿推回雾里等于送命。周栈,你派一个人守船篷,一个人守船底,别让水下再摸上来。”   “赵六,剩那只缸别砸。把缸口封半层湿网,再压到第三盏灯座边。我留它,不是给他们借,是给我看他们还会不会动这个念头。”   赵六听得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明白!留着当钩……当饵眼看他们!”说到一半他自己意识到不顺,赶紧改口,挠了下头。   顾归舟看他一眼,没计较词,继续道:   “王婶,你和孙婆把能走的孩子、老人往坡上第三户和第五户中间那条背风窄巷挪半程,不要全挪到底。真要压后滩,我们还有回身余地。”   “老陈,把屋檐下、门口、灶边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再查一遍。别嫌麻烦,盆底一点亮,今晚都可能要命。”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动。   无争渡这边刚把气重新拢顺,雾外中船上黑袍契修已经抬起了另一枚小印。那枚小印比先前更小,印面却发乌,四周淡金纹路缠着一圈细细血丝。   澹台行舟看见那枚乌印,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声音都沉了两分,直接穿雾喝道:   “顾道友,别让他把那枚印按进水里!那是引契入脉的东西,一入河,这一片水脉都要被它染!”   河面雾气骤然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