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一十六章 碗沿未松

  雾到晌午才薄了一层。   不是散了,是被日头从上面压住,白气仍贴着水走。前滩三盏阵灯轮着换过一回灯芯,灯座边沿全是潮水和手印,木牌前那道暗沟被人踩得泥边发亮,沟里水还在慢慢走。   无争渡这一上午没再见第二条真船硬冲。   雾里倒是来过几次细小镜光,像鱼眼一闪就没,刚露头就被第一盏灯压回去。后坡那条窄道也静了,只剩风吹过鱼架,青背小鱼撞在竹篾上的轻响。   静下来,人声就起来了。   石亭后头按户站着的人分开之后,几户本地人先回去看屋。有人把门板扶正,有人去田埂边看被镜光灼过的青苗,有人蹲在灶边重新生火。熬胶棚那口黑锅也被扶回来了,锅沿缺了个口,赵六蹲在旁边一边刮锅底焦胶一边骂,骂一句就抬头看一眼前滩,骂得很轻,像怕把雾里什么东西再骂出来。   前滩后侧临时搭的遮雨棚下,周栈带着两个人在看那几个假逃难的。   五个人,除了举白布那个和熬胶棚里混进来的“刘七”,其余三个都绑在旧桩边,嘴里塞了布,手脚捆得死紧。麻绳上抹了药烟灰,绳结处还压了两片碎阵石,防他们借灵力崩绳。   周栈蹲在举白布那人面前,手里拎着一根湿木条,脸色很黑:“说不说?你们今天照地照路,是给谁看?”   那人腮帮子凹了一边,牙槽被卸,嘴角都是干掉的血。听见周栈问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摆明了不理。   周栈气得木条都攥弯了:“你——”   “别打。”顾归舟从后面走过来,声音不高。   周栈回头,看见他脸色比早上更白,立刻把火压下去一半:“顾先生。你怎么不歇一会儿?”   顾归舟没答,走到那几人跟前,先看了眼他们肩颈、手腕和鞋底。   举白布那个鞋底沾的是后坡潮泥,鞋边却有一圈细白盐渍,不像今早才踩出来的,像是长久走大水边留下的旧痕。另两个扛麻袋的鞋跟磨损重,脚踝却稳,步子显然练过。混进熬胶棚那个肩上还黏着半干鱼胶,烫出的皮肉发红,眼神阴得很,正隔着人腿缝往前滩看。   顾归舟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前滩木牌下,沈青萝正站在第三盏灯边。她没坐,也没去棚里歇,只是靠着那根旧桩,低头看灯座边缘被镜光擦过的一道细痕。她左手袖口换过一层新布,血迹没透出来,脸色仍白,眉眼却冷得很,守灯那两个年轻散修站在她旁边,说话声音都比平常小。   顾归舟收回目光,看向周栈:“搜出来的东西呢?”   周栈立刻让人把一块旧船板拖过来,上头摆着一摊杂物:碎镜片、青灰照影粉、两截折断的青纹杆、几根细针、一个薄皮囊,还有一小卷卷得很紧的黑布。   顾归舟先拿起那卷黑布。   黑布一展开,里头夹着几张薄得发脆的鱼皮纸,纸上不是字,是一块块用淡青墨勾出来的地形影纹。线条不多,标得却准——旧桩、水口、浅滩、石亭残基、后坡窄道,连田埂和鱼架的位置都画上了,只是有些地方还空着,像等着今天这一照补全。   周栈看得脸都青了:“他们真是冲着路来的。”   顾归舟把鱼皮纸按回船板,指尖在“鱼架—田埂—石亭”那一块停了停。今早他让人封路封得快,对面只照到个大概,没照全。可只要这地方还在,他们就还会来照第二次、第三次。   他抬头问周栈:“后坡那口旧井,你盖了没有?”   “盖了。”周栈忙点头,“我让老陈拿两块石板压了,又在上头堆了破篓。你早上那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井口边以前就能通下边旧渠。”   顾归舟“嗯”了一声。   混进熬胶棚那个刺客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跳得极细,还是被顾归舟看见了。   顾归舟转头看他:“你们第二条路,走井下旧渠?”   那人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到烫伤,疼得脸都抽了,还是不说话。   周栈在旁边看得牙痒:“这帮东西一张嘴比蚌壳还紧。”   顾归舟没逼问,伸手去拿那个薄皮囊。   皮囊里装的不是钱,也不是药,是几粒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有细细纹路,闻着有股潮腥里掺铁锈的味道。   周栈皱眉:“这什么?”   顾归舟拈起一粒,指腹真元轻轻一蹭,珠面纹路立刻亮了一丝暗红。他眼神沉下来:“引血珠。落进水里能拖水纹,也能引活物。”   周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活物?你是说……大鱼?”   无争渡靠大水,水下不止有小鱼小虾。再往外那片深一点的回水湾里,常有一两丈长的黑脊大鱼翻身,平日不靠岸,闻到血腥和乱光却会顶船。渡口人都知道这脾气,夜里下大水口很少带血货,就是怕撞上。   顾归舟把珠子放回去:“他们今天要是照路顺了,后手多半不是硬冲,是放这东西搅水口。”   周栈背后一凉,骂到一半又硬咽回去,转头就朝后滩喊:“赵六!把你家熬胶棚后头那桶鱼血倒了!一滴都别留!还有谁家今早剖鱼没埋的,都给我埋深点!”   后滩立刻有人应声,又有人抱着木桶往坡后跑,边跑边嘀咕:“这帮人真阴……”   顾归舟胸口一阵发紧,咳意上来,他偏头咳了两声,手按在肋侧新伤上缓了缓。   周栈看得直皱眉:“顾先生,你真得歇一会儿。问话这边我盯着。”   顾归舟还没开口,前滩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声音不大,却绷得很紧。   “我说了先等等!”   “等什么等?我家娃烧着呢!”   “前面还没清干净,你现在过去——”   周栈立刻站起来:“又怎么了?”   顾归舟已经转身往木牌那边走。   前滩木牌后那道暗沟边,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是今早第一批没轮上、又被后坡假逃难那一闹打断的外来人,有抱孩子的,有背包袱的,也有两个青壮扛着药篓。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前,孩子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来,只在她怀里抽气。守沟口的散修拦着不让过,她眼睛都急红了,声音发颤却说得很全:   “我不是要抢路。你们说按排走,我等了。可他烧了一上午了,再等下去人要坏了。后坡谁家有看热病的药,我先过去求一碗,回来你们再绑我都行。”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本地妇人也跟着急起来。有人低声说“我家有退热草根”,有人又顾忌雾里还在试探,不敢贸然带人过。   守沟口那散修急得满头汗,手里抱着灯座不敢挪,嘴上又说不明白:“不是不让你去……是、是这会儿路还——”   沈青萝站在第三盏灯旁,目光先落在那孩子脸上,再扫过拥在沟口的人,眉心一压,刚要开口,顾归舟已经走到木牌下。   “都往后退半步。”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杂声。   沟口那圈人本能往后让了让,连那抱孩子的妇人都先退了半步,眼泪挂在脸上,手还稳稳托着孩子后颈。   顾归舟看了眼孩子唇色和额头,转头问后滩那边一户门口站着的老妇人:“孙婆,你家退热的草根还有没有?”   那老妇人忙点头:“有!昨夜晾在灶梁上的还有两把。”   “你别过来。”顾归舟抬手指了指木牌左侧那条刚挪出来的湿板,“把草根放在板上,我让人递。”   老妇人立刻转身进屋,动作麻利得很。   顾归舟又看向那年轻妇人:“你和孩子先别过沟。站在灯下,别往雾边靠。”   妇人眼里还急,嘴上却应得快:“好,好,我不动。”   顾归舟点了下头,转头对守第三盏灯那散修道:“灯再回一寸,照她脚下和沟口。你别挪位。”   那散修忙照做,灯光一收,刚好把沟边一小片地方照亮。顾归舟这才对旁边一个本地妇人道:“王婶,你去拿只碗,烧水。加姜片,别太浓。”   王婶应声就跑,跑两步又回头骂了句:“谁脚底下踩我鱼篓了,给我扶起来!”   这句骂得周围人都缓了一口气,连沟口那年轻妇人都红着眼睛笑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快。   不多时,孙婆把草根包在旧布里放到木板上,自己人没过来。顾归舟让一个守在沟后的少年拿长柄木勺把布包勾过来,又让王婶把温水和碗端到木牌下。   白瓷碗不大,碗沿有一道旧磕口,正是刚才沈青萝递给顾归舟那只。   王婶把碗往顾归舟手里一塞:“你别逞能,手都凉成这样了。”   顾归舟指尖一顿,接过碗,没说话,只把碗里的温水先递给那年轻妇人:“先喂一口,慢一点。”   妇人愣了愣,忙接过,手抖得厉害。她另一只手还抱着孩子,碗一倾,热气腾起来,孩子闻着姜味皱了皱眉,到底咽下去一小口。   顾归舟看着她喂完,才把草根递给孙婆那边的人去煎,转头对守沟口的人道:“这一排今天先不过后滩。要药的,把症状说清,我让人从后面递。等雾再薄一层,再按排过。”   那抱孩子的妇人用力点头,抱着孩子往后退时,还把碗捧着递回来,哑着嗓子说了句:“多谢。”   顾归舟接碗时,手按在碗沿,没有立刻松。   碗沿还温着,姜气没散。木牌前的风一过,雾里那点潮冷像被这口热气挡了一下。   沈青萝站在侧前方看着他,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瞬,才低声道:“你自己也该喝一口。”   顾归舟抬眼看她。   她脸色还是白,左手袖口换过的新布边缘又沁出一点暗色,按剑的手却稳得很。前滩、后滩、木牌、灯、沟口这些人和路,她一眼就都看着,没有催他去歇,也没有替他发令。   顾归舟把碗递回去:“先给守灯的轮一圈。”   守第三盏灯那年轻散修愣住,忙摆手:“我不——”   “喝。”沈青萝开口,声音不高。   那散修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接了碗,喝得太急,姜水呛进喉咙,咳得满脸通红,旁边人都笑了一下,前滩那股绷得过紧的气总算松了一缕。   周栈这时从遮雨棚那边快步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鱼皮纸,脸色不太好看:“顾先生,问出来一半。”   顾归舟看他:“说。”   周栈压低声音:“举白布那个不张嘴,熬胶棚混进来的那个烫伤扛不住,吐了几句。说他们今天不是来开打,是来‘递水’的。”   “递水?”   “嗯。”周栈咬了咬牙,“他说雾外有人盯着看,谁能先把无争渡里哪家有病、哪家缺药、哪条路好走、哪口井能通下边旧渠递出去,谁后头拿的价就高。咱们这边乱一点、急一点,他们就好递。”   顾归舟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递水。   不是送善,是拿人命和路做消息,往雾外递价。   难怪今早先来试灯位,再来照地,再混假逃难。每一手都不急着杀人,先看你这里哪儿会急、谁最先乱、什么东西最值钱。   沈青萝听完,目光落在木牌下那行小字上,指腹在剑鞘上轻轻一敲,声音淡淡的:“那就让他们递不出去。”   周栈正想接话,雾里忽然又起了一点青光。   这一回不是在前滩水面,也不是后坡窄道。   是后滩缓坡更上头,那几户人家的屋檐缝里,极细一闪,像有人把一片指甲大小的镜片早早塞在那里,这会儿借着日头和雾气,偷偷亮了一下。   周栈脸色骤变:“屋檐上还有!”   顾归舟抬头看过去,目光一沉,声音压得极稳:   “先别乱翻屋。按户查。”   “王婶、孙婆、赵六——你们各回自家门口站着,谁家屋檐、鱼篓、灶梁、晾杆是今早动过的,一样样说清。”   “今天开始,无争渡里一碗水递给谁,都得有人看着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