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一十一章 守 下

  那道青线穿过雾与水,来得极直。   直得像一根从夜里钉下来的冷针,光还没落到主阵石,石面上的旧刻纹已经先起了一层细细寒意。年轻散修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符纸条都抖出响声:“顾兄——”   顾归舟没退。   他掌心仍压在主阵石上,另一只手并指落在石纹右下那道转折,呼吸沉到底,胸前石环孔里那粒薄光随之一沉。喉间血腥一阵阵往上翻,他没让那口气散,只把脚跟压稳,整个人像钉在这块石头旁边——不,是像把自己这口还没断的气,先塞进了石纹里。   青线到了。   “嗤——!”   没有炸响,只有一声细锐到扎耳的轻鸣。   青线正中主阵石上沿,石面瞬间亮起一片青白交错的细纹。那细纹不是阵石本身的刻纹,而像有人拿一层冷镜照在石上,硬要把石里刚拢起来的那口分潮之气一寸寸剥开。年轻散修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压进去的符纸条边缘发黑、卷曲,右手下意识就想去补。   顾归舟低喝一声,话说得清楚又短促:   “别补上沿。补左下!”   年轻散修一愣,随即照做,扑向左下那道平时最不起眼的旧刻纹,把新符纸条按了进去。   符纸一落,主阵石左下那段刻纹骤然亮了一线,亮得不猛,却稳,像一口冷水沿着裂缝灌进来。青线照在上沿,本该顺势剥开主刻纹往下吃,结果被左下这一下“续气”牵偏半寸,来势没有直贯到底,先在石面上分出一道斜岔。   顾归舟等的就是这半寸。   他并指在石面上一折,指尖停、回、压,顺着那道斜岔把青线来势往右侧裂角阵石引。动作极快,手指掠过旧石纹时,指腹都被粗糙刻纹刮出血痕,血珠一蹭上去,石面冷意陡然一震。   “起!”   不是喊给人听,是喊给脚下这口旧势听。   主阵石、裂角阵石、高坎下那块埋石几乎同时一亮。三处石纹之间那条临时拢出的“分潮转向”之气被顾归舟这一压一引,硬生生在主阵石前扯出一道偏斜的光弧。青线照到这道光弧上,去势顿时一偏,原本直打主阵石正中的来路被带着擦向右侧裂角阵石。   “砰!”   裂角阵石吃了这一击,石面当场崩出一道细裂,守在旁边的年轻散修被震得坐进泥里,嘴角直接溢出血来。可主阵石没碎,人路前段也没乱。   断桅外那条黑篷船篷中传来一声低低冷骂。   船头两盏青灯猛地往下一压,河镜雾意里的细银冷纹跟着齐齐抬头,像一群被灯光驱起来的冷鱼,贴着水面、断桅、破板、泥地同时前探。不是再试一处,是这一轮要把前滩整片都掀起来。   常三看得头皮发麻,断槊杆一抡,大吼出声:   “后坡撤板的人,动手!快!”   高坎那头早就等着的两名汉子和一个轻伤修士立刻扑到人路前段,抬手就拆最前面的三块横木板。木板一抽,前段人路立刻缺了半截,变成一段段断开的落脚点,只留给熟悉位置的人过,不再是对面一照就能看透的一条直线。   与此同时,第三批人已经过了大半。   药囊、灯油、符纸、能动的伤者都往后撤。留在前滩的只剩守灯的、守阵石的、常三这一拨,以及顾归舟。   黄脸青年守在右灯下,眼看人都在往后撤,嗓子都喊劈了,心里又惊又急,冲顾归舟那边吼:“顾兄!再不走前面就合不上了!”   顾归舟听见了,没回头。   他盯着那条黑篷船。   对面这一轮起势太连贯,先青灯照路,再掌镜打石,再借河镜抬整片前滩,绝不是随手试探。若这时候他们一撤到底,对方会直接把前滩灯位、阵石、断桅这一片全摸透。今夜人是撤过去了,明夜就不是这一点阵灯能守住的了。   要再给它一下,让它知道这片前滩不是空口子,不是——   顾归舟心里一停,直接换了个念头:不是让它随手进出的地方。   他脚下沉稳半步,掌心离开主阵石,转而按上胸前石环。   石环孔里那粒薄光经过一夜一日的耗用,本已暗了不少,这时被他掌心一覆,竟轻轻一颤,像井底那点冷星被人从水里捞起一点。冷意沿着胸骨、肩线、手臂往下走,顾归舟腹下那道歪口疼得发黑,眼前也白了一瞬,脚下却稳住了。   他抬手,不是朝黑篷船,而是朝断桅前那三块昨夜插下、今夜被阵石旧势认进去的破板。   并指落下,动作不大,像在夜风里按了按什么。   断桅前泥地里那三块破板上的水痕、霜线与残余石气同时一亮。   亮得不猛,却整齐。   三块破板一前一后一横,原本只是应急拦水的临时物,这一刻在主阵石、裂角阵石、高坎埋石三处旧势牵引下,竟把断桅前那片最易被河镜抬开的泥地“合”成了一个斜斜的面。河镜雾意这一轮整片前探,先撞上的就是这斜面。   “哗——!”   不是一道水脊的声响,是整片前滩水雾同时拍上去的闷响。   左灯火头猛地缩成一点,中间高灯灯焰几乎贴到底座,右灯外沿白意暴涨。守左灯的中年人和两个妇人被震得齐齐后退半步,中年人一口血喷在灯罩上,手却还死死抱着灯杆没松。   黄脸青年眼珠都红了,双手抱住右灯下木匣和灯杆,肩膀被震得发麻,嘴里只会反复喊一句:“别灭!别灭!”   年轻散修扑在裂角阵石上,半边脸都是泥和血,还在摸索着往裂缝里塞符纸条,手指被石棱划得一道一道红。   顾归舟站在主阵石旁,胸前石环冷光一明一暗,嘴角血线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可那片前探的河镜雾意,终究没能一口扑进来。   它被断桅前那道临时合起来的斜面折开了。   一半沿着断桅外侧散入水中,一半被三角灯阵与路口阵石分拆成几股,掠过前滩空处。前段木板已撤了半截,它照到的只是断开的落脚点、泥坑、旧桩和空出来的路头,照不出后面真正的人路次序,也照不到已经撤过高坎的药囊与灯油。   常三一眼看明白了,胸口那股火一下窜起来,扯着嗓子就吼:   “它想要的是路!把前段全撤了!撤干净!”   后坡那边又是一阵木板拖地声。   人路前段最后几块可连成直路的木板也被抽走,只剩熟手踩得住的断点。几个还没过完的汉子背着伤者,照着常三喊的节奏一步一步踩过去,险是险,终究没乱。   黑篷船篷中那枚掌镜青圆一转,再度亮起。   这一次,它不照主阵石,也不照人路,直接照向左灯后的守灯人影。青光一落,河镜雾中几缕细银冷纹顺势改向,沿着灯影背侧往人身上扑——这是要拿人破灯。   顾归舟眼神骤冷。   他最怕的就是这一下。   左灯守灯的是中年人和两个妇人,扛得住灯焰震,不一定扛得住这种借灯影贴人身的阴手。   顾归舟没有再用石环硬牵旧势,那样下一口他自己先倒。他脚下转向,直接朝左灯去,路过高灯时抬手一把扣住灯杆下那截横木,肩背一沉,把高灯灯位往左前斜送了半尺。   就这半尺。   高灯照下来的光角顿时压到左灯后方,原本被青光挑开的那片暗影被切碎了一半。那几缕细银冷纹刚贴近中年人后背,就被高灯新压下来的灯影照个正着,发出一串“嗤嗤”轻响,像冷丝落进炭火。   中年人浑身一抖,牙都咬出了血,却还抱着灯杆没松。   顾归舟一步落到他身后,声音发哑,却说得清楚:   “低头。别回身。”   中年人照做,脑袋几乎贴到灯杆上。   顾归舟并指在左灯后那截泥地上连点三下,点的位置正是昨夜插板后留下的三道水痕交叉处。三下点完,他喉间血腥再也压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泥地上,被灯影一照,居然顺着那三道旧水痕漫开一层极淡红意。   那几缕借灯影贴人的细银冷纹碰到这层淡红,猛地一滞。   不是被“血”克住,而是被这片泥地里原本就有的旧阵残势、板痕、水痕、灯影一起牵住了去势。就像你在急流里伸手抓人,手刚伸出去,脚下先被一根沉木绊了半寸。半寸不多,足够高灯与左灯的光把它照散。   “嗤——”   细银冷纹散开,没能贴上人身。   断桅外那条黑篷船终于沉了一沉。   船头青灯光色还在,掌镜也还亮着,可它几轮试探下来,照路没照透,打石没打碎,借河镜整片抬前滩也只照到一块被抽空的前段。更要命的是,这边守灯、守阵石、撤人、撤板的次序没有炸。人一旦不乱,它今夜这条船再耗下去,河镜这一轮上岸的“利”就要过了。   篷中人显然也算这笔账。   掌镜青圆一暗,船头两盏青灯先后一晃。雾中细银冷纹不再前探,而是顺着水面往回收。黑篷船船身微侧,沿着断桅外那层雾意缓缓退开,退时船篷里有人隔着雾丢来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到前滩:   “这地方,守得住一夜,守不住一月。”   常三火气直冲脑门,抡起断槊杆就骂:“你下来试试!”   黑篷船没再回声,退入雾中,船头两盏青灯一前一后隐去,只剩水面几圈浅浅银纹慢慢散开,像刚才那一场大守只是水上过了一阵风。   前滩却没人敢松气。   左灯、中灯、右灯都还在,可火头都小得可怜。裂角阵石崩了道细裂,年轻散修半边脸是血。守左灯的中年人嘴角挂血,两个妇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灯芯匣。顾归舟站在左灯后,指尖和唇边都是血,胸口起伏浅得吓人。   常三先冲过来,看到顾归舟脸色时,骂人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只压着嗓子道:   “顾兄,人都撤过去了。前滩要不要全收?”   顾归舟抬眼看了看高坎那边。   人影还在动,最后一批也已经过了大半。药囊、灯油、符纸、伤者都在后头。前滩这边剩的,只有灯、阵石、断桅前那三块破板,还有他们几个人。   他沉默两息,开口时声音很哑,却稳:   “收一半。”   常三一愣。   顾归舟看向断桅外仍未散尽的河镜白雾,眼底冷意很清:   “左灯和主阵石后撤。右灯留,断桅前那三块板也留。”   常三反应过来了:“你要给它留一眼假的?”   顾归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话说全:   “明夜它若再来,先让它看见它想看的。我们再看它怎么下手。”   常三咧了咧嘴,脸上全是泥和疲色,却终于露出一点发狠的笑:“行。那今晚这场,不算白扛。”   顾归舟嗯了一声,刚想再说一句安排,眼前猛地一黑,脚下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终于散了半分。   他身形晃了一下,手先扶住左灯后的半截木桩,才没倒下去。   黄脸青年在右灯那边看见,脸都变了,喊得嗓子劈开:   “顾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