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到午前才慢慢抬高。 破船滩一夜没睡的人,到了这会儿反倒不能倒下。孩子要喂水,伤者要换药,灯杆要重埋,船底垫木要重卡,旧渡口那三块阵石也得挖出来。整片滩地都是人影,来回穿,脚下全是泥,骂声、咳嗽声、喊人声混在一起,像一口快烧干的锅还在硬熬。 顾归舟站在高坎边,看了半日。 不是看谁听不听话,是看这群人里谁手稳、谁腿快、谁认路、谁一急就乱跑,谁明明吓得发抖还肯往前顶一步。看完,他心里先把人分了个大概。 常三从下头跑上来,裤腿全是泥,嗓子还是哑的:“顾兄,三块阵石挖出两块,第三块卡得深,得再来几个人。旧栈骨架也清出来一截,能走人,就是有两段空着。” 顾归舟点头:“先不补全栈。先做能撤人的那一段。” 常三喘着气问:“怎么分?” 顾归舟抬手往下指,一条一条说: “会划船的,先去看船底和绳桩。今晚真要下水,船不能先散。” “手稳的,跟着那位会认刻纹的,挖阵石,清阵纹泥。” “腿快的,跑高坎和滩口,搬木板、搬断桩。” “伤轻还能动的,给草棚和船边搭手,不要往水边凑。” 常三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抹了把脸:“那几个脾气硬的散修呢?昨夜就嫌你管得多,刚刚还在下面吵,说要把右边那盏灯挪远点,免得他们那边草棚吃亏。” 顾归舟眼神落下去。 右边那片草棚挤着六七个散修,年纪都不大,有两个昨夜还算出了力,另几个半夜缩在棚里不出来,这会儿天亮了倒精神起来,围着灯边指指点点。有人抱着刀,有人抱着一卷湿毯子,脸上全是疲惫和火气。 顾归舟没说“别吵”,也没空讲理。 他下了高坎,踩着泥走过去。 那几人看见他过来,声音先停了一下。随后一个黄脸青年把下巴一抬,先开口:“顾兄是吧?你昨夜帮了忙,我们认。可这灯一直照着这边船和中间棚,我们右边这排草棚全吃潮气,凭什么?” 顾归舟站在灯影外沿,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几个孩子?” 黄脸青年一噎:“……两个。” 顾归舟又问:“重伤几个?” “一个。” “船边这边几个孩子,几个重伤,你数过没有?” 黄脸青年脸色发僵,旁边一人忍不住插话:“那也不能一直叫我们吃亏!谁的命不是命?” 顾归舟点头:“是。所以今天把路做出来,今晚不再这么挤着等灯救命。” 他说完抬手指向高坎上清出来那一截旧栈骨架,又指向正在挖的阵石位置。 “你们想你那边晚上不先吃潮气,行。现在去搬木板、挖阵石、清路。路先做出来,灯位才有得换。” 黄脸青年皱眉:“你这是拿活儿压人?” 顾归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拿活路压人。” 这句话落下,那几人都静了一瞬。 顾归舟没给他们继续拗的空,接着把话说全: “从现在起,这地方先按四条来。”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夺伤者药。” 第二根。 “第二,夜里不抢灯位,不私挪灯杆。” 第三根。 “第三,雾来先走孩子和伤的。” 第四根。 “第四,想走就走,我不拦;要留,就别拆别人退路。” 他说完放下手,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掠过去。 “听不惯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留下的,照这四条做。” 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潮味和一点淡淡盐气。右边那盏阵灯火头轻轻一晃,灯罩里符火映得几张年轻脸一明一暗。 黄脸青年张了张嘴,火气还在,话却没先冲出来。旁边抱刀的那人先骂了句低声脏话,骂完抬脚就走,朝高坎那边去,边走边甩一句:“搬木板就搬木板,少他娘在这儿等死。” 另两个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黄脸青年脸绷了半天,最后一跺脚,冲顾归舟梗着脖子道:“我去挖石头。可我先说好,今晚要是路还没做出来——” 顾归舟接过去:“今晚路做不出来,我跟你一起守右边那排棚。” 黄脸青年愣住,像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实,耳根一下红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行。” 人散开后,常三凑过来,低声道:“你这几条,太松了点。” 顾归舟看他:“你想再加什么?” 常三咬牙:“至少抓住偷灯油、偷药的,得狠狠干一顿。不然总有人试。” 顾归舟看向草棚那边。 一个妇人正蹲在泥地上给孩子喂水,碗里水不多,她先喂孩子,自己嘴唇都裂了。另一边,一个断腿少年正抱着木板往高坎拖,腿上裹的布已经渗红。再远一点,那个会换灯芯的中年人抱着木匣坐在灯边,手还在抖,抖着也在拿小刀修符芯。 顾归舟收回视线,声音很平:“先把人活着放到路上。等今晚过去了,再看谁手不干净。” 常三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去盯挖石头那边。” —— 一下午都在清路。 旧渡口底子比常三说的还烂。高坎下埋着的旧栈骨架有三处断口,两处被泥封死,一处干脆塌进水边。三块阵石挖出来后,最完整那块也裂了角,刻纹缺了一截。年轻散修抱着湿符纸蹲在石边看半天,脸色越来越白:“这要按原阵摆,缺口太大,根本起不来……” 顾归舟没让他按原阵想。 他蹲下看了看三块阵石,又摸了摸旧栈骨架旁那几根没烂透的断桩,抬手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极简的线。 “不要整阵。”他说,“只借它分潮、转向这两手。” 年轻散修一愣:“只取两手?” “够今晚用就行。” 顾归舟指着泥地上的线,继续说: “这块摆路口,先挡正冲。裂角那块放右侧,不让河镜沿灯影直照进来。最小那块埋高坎下,护栈道第一段。” 他说完抬头看那年轻散修:“你会认刻纹,照这个摆得出来?” 年轻散修盯着泥地上的线看了几眼,眼神慢慢亮起来:“摆得出……不求整阵的话,摆得出!” 顾归舟点头:“那就摆。符纸别省着抱着了。挑干一点的,拆成条,压线口。” “好!” 年轻散修抱着湿符纸跑了,脚下带泥都顾不上擦。 日头偏西时,第一条退路终于有了样子。 从草棚到高坎,一截清出来的栈道底子;从高坎到后坡,一条用木板、断桩、船绳临时拢出来的“人路”;路口三处摆下阵石,灯位也跟着挪了:中间高灯不再只照草棚前,而是兼照路口;右灯往外移了半尺,能罩住右边那排棚和路口一角;左灯仍守断桅前那段最易吃雾的水边。 灯一挪,右边那黄脸青年蹲在自己棚前看了半天,抬头冲顾归舟喊了一声:“顾兄!这边亮多了!” 顾归舟在高坎边按阵石,头也没抬,只回一句:“今晚你守右灯。火头偏了先叫人,不要自己乱动灯杆。” 黄脸青年大声应:“知道!” 常三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你这还真把他用上了。” 顾归舟把最后一截符纸条压进阵石裂缝里,手指被粗糙石面磨出一道浅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他抹掉。 “肯出力,就用。”他说。 ——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事还是来了。 不是河镜先压岸,是人先起了争执。 草棚后那条人路旁,忽然有人大声骂起来:“谁拿了我的药包?!” 骂声一炸,几道身影立刻围过去。那抱药篓的老者脸都白了,药篓翻在地上,里头草药、药粉撒了一半,手指抖着去拢,越拢越乱。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圈红着解释:“不是我!我就捡了块干布——” 另一个瘦脸散修已经把人往后推,火气上来就要动手:“这时候还偷药,你想害死谁?!” 常三一听动静就往那边冲,边冲边骂:“都别动手!” 可人一急,最容易先出拳头。 那瘦脸散修拳刚抬起来,顾归舟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没有去拦拳,先一把扣住地上药篓边沿,把药篓拎起来放到自己脚边,随后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谁的药包,先说清楚是什么。” 那瘦脸散修一怔,指着老者:“他给重伤的配的那包压雾粉没了!” 老者急得嘴唇哆嗦:“没、没了半包……灰白那包,里头掺了苦芯草和镇雾粉,晚上要用……” 顾归舟低头看了眼地上洒开的东西。 药粉、草根、碎叶、布条混成一片,确实难分。若在这儿追着骂,天一黑,河镜一上来,先乱的是人心和手脚。 他抬眼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一名抱着布包、眼神躲闪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是右边那几个争灯位的,是下午帮忙拖木板的一个,手里布包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顾归舟看了两息,没当众先戳破,只开口道: “老者先配今晚用的,缺的那半包,我补一半灯油出来换。谁拿了,天黑前送回路口阵石边,我不问名字。” 常三急了:“这不就是放——” 顾归舟抬手止住他,话继续说全: “我再说一遍。这里先按四条来。谁想给自己人多留一口活气,我懂。可拆了别人今晚的命,明天没人替你抬人、换灯、守路。” 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那少年身上,声音仍平: “天黑前送回。过了天黑,再查到,立刻请出路外。” “请出路外”四个字一落,那少年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打,不是骂,可这地方如今最要命的就是“路外”两个字。路外就是河镜雾意先到的地方,是没人给你守灯、没人给你抬船的地方。 人群静了片刻。 顾归舟弯腰,把药篓递回老者:“先配药。把今晚要用的先拣出来。” 老者连连点头,手还抖着,眼里却稳回来一点。 人群散开后,常三跟着顾归舟走到路口阵石旁,压着声音道:“你真不查?” 顾归舟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声音有些哑: “查,但不是现在。” 他抬手摸了摸阵石上压着的符纸条,符纸已经被风吹得发硬。远处水面上,那层白雾又开始往断桅这边抬了,雾里细细银线一根根亮起来,像有人在暮色里重新拨开一层冷鳞。 顾归舟眼神沉了沉。 “先把今晚守过去。”他说,“人活着,账才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