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零五章 退路

  那一波水脊被三块破板拆开后,河镜雾意没再立刻压上来。   白雾停在断桅外一段,像隔着灯阵和破板在看。雾里那层细银冷线时明时暗,一会儿贴着水面游,一会儿沿着断船边缘往上试,试到灯影边就退,退了又换个口子再来。   不急,却烦人。   顾归舟站在左灯与高灯之间,掌心按着那块斜插进泥里的破船板,胸口起伏压得极浅。方才那一下强撑,把丹田那道歪口又震开了一点,腹下里头像有冷锥慢慢转。他没让这口疼上脸,只抹了把嘴角泥血,看向瘦高汉子:   “船拖到哪儿了?”   瘦高汉子一身泥,嗓子都哑了,回头喊了一声,立刻有人在后头应:“第一条过桩了!第二条卡在烂坑边!”   顾归舟点头:“第一条别再往后硬拖。靠那排矮桩停住,先当高位避雾。第二条把尾巴抬一下,垫横木,不要硬拽。”   瘦高汉子这回没再问为什么,转身就吼:“都听见没有!第一条靠桩!第二条抬尾垫木!”   喊完才回头,盯着顾归舟看了两眼,像终于想起来问人名:“你叫什么?”   顾归舟看着雾后那层水面,答得很平:“顾归舟。”   瘦高汉子一怔,像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又顾不上细想,先报了自己名字:“我叫常三。以前给这边旧渡口守过船。”   “旧渡口?”顾归舟眼神一动,终于把视线从河镜雾意上移开,看向滩地后方。   夜里看不清,刚才又全在抢命,他没空细看。此刻借着三盏灯和天边一点灰亮,才看见草棚后头那片高一点的硬地上,确实埋着不少“旧物”——半截石桩、断木栈、沉进泥里的铁环,还有几块露出角的阵石,阵石表面被泥和苔盖着,只在边角能看见一点淡淡刻纹。   这地方不是随便搭棚的荒滩。   它原本就是渡口,只是废了很久。   顾归舟问:“还有路能往后撤?”   常三抹了把脸上的泥:“有条老栈道底子,埋在泥里。再往后是高坎,高坎上原来有栈棚和系船台……后来雾一年比一年重,就废了。”   顾归舟又问:“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常三咬了咬牙,眼白里都是血丝:“再往外没地方。近的渡口收人头钱,伤的、穷的、没路引的,连滩都不让靠。我们这儿烂归烂,还能躲一夜是一夜。”   这几句话很短。   顾归舟听完没再多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群人不是不想走,是没有“能走”的地方。眼前这片破船滩也不是落脚地,只是被逼着贴在这儿喘口气。真要活命,得有一条退路,不是今晚这两条抬高的船,是能让人一批一批往后撤的路。   他抬手指向后头那片埋着旧桩阵石的高地:“天亮后带我去看那边。”   常三一怔:“现在不行?”   顾归舟看了眼水面白雾,摇头:“现在去,灯阵少一口,你这边先破。先把这一夜扛过去。”   常三回头看了眼还在忙乱的人群,重重点头:“行。”   ——   这一夜没再起第二道大水脊。   可河镜雾意像在磨人,一整夜都没退远。   它绕着断桅、绕着破板、绕着三角灯阵一口一口试,时不时抬起一道短短水线往岸边拍。每一次都不大,却专挑人松劲的时候来。左灯灭过两次,右灯偏过一次,中间高灯也被风掀得灯罩歪了半寸。   顾归舟没离开灯阵太远。   他一夜几乎没坐下,只在三盏灯与两条船、草棚口这几处来回走,盯着风口、看着水线、指人挪灯、挪板、挪人。对话不多,句子却都落得实:   “灯别靠棚布,火头会闷。”   “这块板往里收半尺,留人脚。”   “伤的先靠船心,别压船边。”   “药篓别放泥里,垫木板。”   中间有个年轻散修急得脸发白,抱着一捆湿符纸跑过来:“顾……顾兄,要不要在滩口摆符?”   顾归舟看了一眼那捆被潮气浸透的符纸,摇头:“这会儿摆上去,先被雾吃。留着。等天亮看地势再用。”   年轻散修愣了愣,随即点头,把符纸抱回去。   这一夜最难的不是打,是熬。   熬到后半夜,草棚里孩子哭累了,断断续续睡过去几个;抬担架的汉子坐在泥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换灯芯那中年人手还在抖,却已经能自己换稳左灯。常三嗓子喊哑了,后来索性拿断槊杆敲船帮,一敲两下表示抬,一敲一下表示停。   顾归舟站在高灯下,肩背都被潮风吹透了。   胸前石环孔里那粒薄光一夜里亮了又沉、沉了又亮,像把他这口快散的气硬生生拢着。丹田那道歪口一直疼,疼得他有几次眼前发黑,只能借着按灯杆、扶船帮的动作停半息,把呼吸压回脚跟,再继续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河镜雾意终于松了。   不是散净,只是那层白雾慢慢往水面退,退到断桅外三丈,雾里细银冷线也淡了许多。三角灯阵还亮着,三块破板歪歪斜斜插在泥里,全是水痕和霜线,像一夜里硬扛过刀雨。   草棚这边先是静了一会儿。   随即有人低低哭出来,不是害怕,是熬过去之后那口气一下松了。   常三一屁股坐在泥里,背靠船帮,喘得像破风箱。过了好一阵,他抬头看顾归舟,嗓子哑得几乎没声:“顾兄……活下来了。”   顾归舟点了点头,没说“嗯”,先看人。   孩子都还在,伤的也没在夜里断气。左灯右灯火头都还亮,只是油快见底。两条平底船一条靠桩、一条半抬在烂坑外,总算没被雾压回去。   活下来了。   但只是这一夜。   顾归舟抬眼看向草棚后头那片高地。   晨光起来一点,埋在泥里的旧桩、断栈、阵石轮廓更清楚了。高地再往后,还有一截更高的坡,坡上草木稀疏,像是被水和雾常年啃过,只剩硬土和乱石。   那边能不能立住,还得看。   他刚要迈步,胸口忽然一闷,喉间血腥猛地翻上来。这次他没压住,偏头吐在泥里,一口血落下去,颜色比昨夜更深。旁边那换灯芯的中年人正抱着木匣,吓得脸色一白:“顾兄!”   顾归舟抬手示意没事,另一只手撑住船帮,缓了一口才站稳。   常三也爬起来,眼神发沉:“你这伤……”   顾归舟抹掉嘴角血,声音哑,却依旧稳:“死不了。趁雾退,看地。”   常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朝后喊:“会走路的跟我来两个!认得旧栈道的也来!”   一个抱药篓的老者、一名昨夜扛板的瘦少年跟了上来。那年轻散修抱着湿符纸也凑近一步:“我也去。我会认阵石刻纹。”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点头:“来。”   几人绕过草棚往后走。   越往后,泥越浅,脚下开始有硬地。埋在泥里的旧物也越来越多:断掉的缆桩、沉了半截的青石槽、裂开的系船铁环,还有三块连着的旧栈板架子,只剩骨架,踩上去“咯吱”作响。   常三边走边说:“以前这儿真有渡口。大船靠外,小船贴滩,后头高坎上还有避潮棚。再后头有条路通集市……后来河镜一年比一年重,船不敢靠,路也没人修,就成这样了。”   顾归舟蹲下,看向一块露出泥面的阵石。   阵石上的刻纹被泥磨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是“引水分流”的路数。只是阵口断了,几处转折也塌了,整个阵势早废。可废归废,石还在,桩还在,路基也在。   这就够了。   顾归舟站起身,目光沿着旧渡口骨架一路往后看,看到高坎边缘,又看向更远处那截硬坡。   他脑子里先起的不是“怎么把这里做大”,而是更实的一件事——先做一条退路。   一条今夜再来雾潮时,能把孩子、伤者、药篓、灯和人,一批批往后送的路。   他抬手指向旧渡口那三块还算完整的阵石,又点了点高坎边那截断栈骨架。   “先别想着守这片滩。”顾归舟说,“先把路做出来。”   常三看着他:“怎么做?”   顾归舟看了眼那年轻散修怀里的湿符纸,又看了看阵石、断桩、旧栈骨架,声音不大,却落得很实:   “先清一条栈道底子。把这三块阵石挖出来,摆回路口。灯不够守整片滩,就守路口和高坎。船不是船,先当棚、当挡、当担架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先做第一条退路。”   晨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味和一点淡淡盐气。   草棚那边,昨夜哭哑的孩子又哭了一声,很细,却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