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湿冷,带着一股发腥的潮味。 顾归舟半跪在滩边,掌心按着烂泥,指缝里全是草根和碎砂。方才传送那一下把他胸口震得发空,喉间那口血腥还没压下去,顺着嘴角又淌了一点,被潮水一漫,立刻散开。 远处那声孩子的哭声又起了一次。 这回更清楚。 不是一两个孩子,是好几声挤在一起,有高有低,夹着女人压着嗓子的哄声,还有人急急喊话,话头被雾和风撕碎,只剩几个字飘过来: “灯——” “快、快抬过去——” “别踩那边!” 顾归舟抬眼。 灰青水面上雾压得很低,低到快贴着破船的断桅。断桅后头那片草棚歪歪斜斜,棚顶压着烂渔网和破木板,像随时会被风掀走。草棚外头有十几道身影来回穿,凡人、低阶修士都有,衣衫湿得贴在身上,手里抬着灯、拖着担架、拽着包裹,脚下踩得全是泥。 再远一点,水面上有一层白雾正在往这边压。 雾不是普通水雾。 雾里有极淡的冷光一丝一丝游着,像有人把碎银磨进了潮气里。那层雾压过一截断船时,断船边缘挂着的一盏小阵灯忽然暗了一下,灯罩里的符火险些灭掉。 顾归舟眼神一沉。 他撑地起身,腿弯刚直起来,胸口就一阵发闷,眼前黑了半息。他没停,抬手按住胸前石环,脚跟先沉住,才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压回去。 石环孔里那粒薄光轻轻一亮。 冷意顺着胸骨贴下去,喉间那股血腥才没再往上冲。 顾归舟迈步朝草棚那边走。 才走出十几步,前头忽然有个瘦高汉子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那汉子一身短褐,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提着半截断槊,槊头已经没了,只剩杆尾还缠着湿麻布。 “谁?!”瘦高汉子喝了一声,脚步往前一横,把后头两名抬灯的人挡在身后,“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顾归舟脚步没停太快,停在三步外,声音发哑,却说得清楚:“刚从那边摔过来。你们这儿雾要压灯了。” 瘦高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 顾归舟一身血污,披风边角还带着传送时划开的焦痕,脸色白得厉害,胸口起伏却压得很浅,看着就像个半死不活的散修。可他胸前石环冷光一闪一闪,气机又古怪,像伤得很重,却还稳得住。 后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个拖累。” 草棚那边孩子哭声更急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踩着泥往里退,脚下忽然一歪,差点栽进棚边半尺深的烂水坑。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发颤,嗓子都哑了。 顾归舟目光越过瘦高汉子,看向草棚前那几盏阵灯。 灯摆得太直,一排钉在泥里。 直是直了,可中间留的那条“亮口”也被拉直了。雾一压过来,冷光顺着这条亮口就能一路摸进棚群里,先吃灯,再侵人。 顾归舟开口更快了一点:“灯别摆一排。分开,三角摆。把中间那口亮路掐断。” 瘦高汉子一怔:“你说什么?” 顾归舟已经往前一步,抬手指向左侧那盏将灭未灭的阵灯:“那盏往左挪两尺,别贴断桅。右边那盏退半步,压到草棚角。中间这盏抬高,挂在横木上。” 他说话不快,但一条一条落得很实。 “先动左边。快。” 瘦高汉子还在犹豫,后头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妇人先骂起来:“你还杵着做什么!灯都快熄了!” 老妇人袖子一撸,自己先冲过去拔左边那盏灯。灯杆刚一拔,泥里立刻冒起一串白泡,白泡里带着细碎冷芒,顺着灯杆往她手背爬。 顾归舟眼神一紧,身形已经到了。 他没去抓灯火,先一把扣住老妇人手腕,把她手往下一压,压到灯影外沿。另一只手并指在灯杆中段一点,指尖停了一瞬,像在空气里写了个极短的回笔。 指尖刚落,灯杆上那串往上爬的冷芒“嗤”地散开一半。 顾归舟喉间一甜,血腥翻上来,被他硬咽回去。 他声音更哑:“手别贴杆。抓麻布那截。” 老妇人被他这一压一带,立刻照做,提着灯往左挪。瘦高汉子这才醒过神,转身吼道:“都听见没有!右边那盏退!中间抬起来!快点!” 草棚前一下乱成一片……随即又慢慢有了章法。 两个低阶修士一人抬灯、一人扶杆,把右边那盏往后退。另一个少年踩上断船边缘,手忙脚乱往横木上挂中间那盏。少年脚下发虚,差点从湿木上滑下来,顾归舟抬手一指:“先踩横钉后头那块木头!别踩裂口!” 少年照着落脚,险险稳住,把灯挂了上去。 三盏灯位一变,草棚前那条直直亮口当场断开。 压过来的白雾正好扑到这一线。 雾里那一丝丝冷光先在左边灯影外沿一绕,像找路;找不到直路,便被中间那盏高灯照下来的光压住半截,余下的又被右侧那盏退后的灯影一截,去势立刻缓下来。 草棚里有人吸了口气,像这才敢喘。 可雾潮还在压。 水面那层白越来越厚,断桅周围已经起了一圈细碎冷纹,贴着水皮往岸边爬。若只守这三盏灯,撑不了多久。 顾归舟目光扫过棚群和滩地,很快看见草棚后头还有一排矮木桩,木桩上拴着破船绳,绳子另一头系着两条小平底船。船还在,船底却半陷在淤泥里,像很久没拖动过。 他问瘦高汉子:“会划船的有几个?” 瘦高汉子下意识回:“三……四个。” 顾归舟点头,立刻道:“把孩子和伤的先往那两条船上送。船别现在下水,先当高脚棚用。抬高,避雾。” 瘦高汉子瞪了瞪眼:“船底陷死了,抬不——” 顾归舟已经转身朝木桩那边走:“你叫人,我来开泥。” 他走得不快,可落脚很稳。每一步都先踩实泥里稍硬那层,再换重心,没让自己陷进去。到第一条平底船旁,他俯身摸了一把船底边缘的泥,指尖一碰就知这泥不是单纯淤泥,里头混着一层被雾潮浸过的冷砂,黏得发死。 他胸口一闷。 这种时候用真元一冲最省事,可他现在没有这份底子。顾归舟看了一眼胸前石环,又看了一眼船边那几根旧桩,蹲下去,双手扣住船底下沿,脚跟沉进泥里。 瘦高汉子带着两个人跑过来,见他这样,脱口骂道:“你这伤还抬个——” 顾归舟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别说废话。三个人,推船尾。听我喊。” 三人一愣,还是上手了。 顾归舟双臂一绷,肩背肌肉在湿衣下绷出一道紧线。泥里那层冷砂像咬住船底不放,掌心瞬间被木刺磨开,血混着泥往下淌。他胸口石环孔里的薄光一沉,冷意贴着胸骨压下去,把那股要散的劲硬生生拢回来一口。 “起——” 他这一声不高,却实。 瘦高汉子三人跟着一齐发力。船尾先是纹丝不动,下一瞬,船底下传来“咔”的一声闷响,像冷砂结壳被硬生生撬裂了一道。 “再来!” 顾归舟脚下再沉半寸,手臂青筋全起。泥水在船底两侧翻开,第一条平底船终于被抬起一点。就这一点,后头两名妇人和一个少年立刻把早准备好的断木塞到船底下,垫住。 船起了。 瘦高汉子眼神都变了,转身大吼:“先送孩子!送伤的!快!” 草棚前顿时动了起来。 妇人抱着孩子往船边跑,两个受伤的低阶修士被人架过来,脸色发白,唇边还挂着血。还有个老者抱着药篓,踩进泥里差点摔,顾归舟伸手托了他一把,老者抬眼看他,嘴唇哆嗦一下,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拉走了。 白雾已经压到棚前两丈。 雾里冷光碰上三角灯阵,发出细细“嗤嗤”声,像冰线在火边化开。左边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灯罩里的符火被雾意压得矮了一截。 挂灯那少年脸都白了:“要灭了!” 顾归舟猛地抬头。 他没冲过去加灯油,也没叫人乱塞符纸,而是快步走到中间那盏高灯下,抬手扣住灯杆下方横木,肩背一沉,把灯位往前送了半尺。 就半尺。 高灯照下来的光角立刻变了,正好压住左灯外沿那道冷雾回路。左灯符火一抖,火头虽矮,却没灭,反倒在灯罩里稳住了。 顾归舟胸口一痛,喉间那口血终究翻了上来。 他偏头吐在泥里,血落下去,被潮水一卷就淡。 瘦高汉子回头看见,眼神一跳:“你还撑得住?” 顾归舟抹了把嘴角,手背全是泥血,声音更哑:“先把第二条船也抬起来。快。雾还要涨。” 像是在应他这句话,水面那层白雾后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闷响。 不是雷,不是风。 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个身,带得整片雾潮齐齐往前一压。草棚顶上的烂网被这一下压得往下一沉,棚里孩子哭声顿时炸开一片。 顾归舟抬眼看向那层白雾,眼神冷下去。 这地方不是单纯水患。 雾里有东西,在借潮试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