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四百九十五章 过索见崖

  顾归舟抬脚那一下,脚下星位轻轻一震。   震意沿着石台浅纹一圈圈散开,散到第二道银白光索前,索旁那片石叶忽然定住一息。叶面细碎晶芒聚成一线,把索影照得清楚了半分,像夜里给人递出一截可走的路。   夜风仍硬。   风从两台之间穿过去,带着星光的冷,刮在脸上像细盐。顾归舟没拿胸口去顶,只把那口气沉到脚跟,再压回胸前石环。石环孔里那粒薄光一沉,脚底那点发虚立刻收回去半线。   他踏上索影。   脚尖先落,索影先软后硬,像踩进一缕星辉里,脚跟再压下去,底下那道“硬”才露出来。顾归舟眼神一清,顺着这一下手感把第二步送出去。   风立刻从侧面压来。   索旁石叶微晃,晃出一圈圈淡淡位纹。位纹在风里明灭,像冰花刚结又散。对面石台上,老人站在七柱之间看着他,没有落杖,也没开口。   走到中段时,头顶两粒冷星忽然同亮。   亮光交叉压下,不照顾归舟眉心,先照在前方那段索影上。索影被天照一压,边界当场偏开半线,像夜里有人悄悄把路抽走一点。   顾归舟脚步停在半空,没有硬跟。   他先把后脚跟压稳,守住这一截索影,再把前脚尖往右送半寸,探到那道新显出的“硬”上。脚尖一挂住,他才慢慢把脚跟送过去。   索影在脚下轻轻一颤,终究托住了人。   他落上对面石台时,四周七根石柱顶端晶芒齐齐一闪,像七双眼一同眨了一次。石台边缘浅纹随之一亮,光不刺眼,却把顾归舟周身被星风吹乱的气息理顺了一线。   顾归舟胸口微闷,喉间血腥翻上来一点。   这次他没硬咽,偏头吐在石台边缘。血珠落在石面上,被石台浅纹吃进去半滴,只留一点极淡暗印,很快散开。   老人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再来。”   顾归舟抬眼。   老人抬杖指向更高处。   七柱石台后方,夜色里露出一道狭长山崖。崖壁像被巨斧劈开,劈面上嵌着一排半露黑石,黑石间不时有银纹游走,像山骨里埋着细小雷脉。山崖边缘垂下三道更粗的银白光索,索身不晃,直落云雾深处,像三挂倒垂的星瀑。   最上方那道崖口处,隐约有一方石坪。石坪正中立着一截断碑,碑上星光缓缓流转,远远看去像一口旧剑插在夜里。   顾归舟喉结滚动:“上面是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那截断碑,眼底很静:“出山前先过它。”   说完转身先走。   这回不是走索,是沿着七柱石台侧面一条窄崖道。崖道贴壁而生,外侧就是空。空里云雾缓缓翻卷,雾底偶有银白流光穿过,像山脉深处有活物在暗河里翻身。   顾归舟跟上。   崖道比方才索影更“实”,脚下是石,可更凶险。那些半露黑石不是死的,银纹一过,落脚处的禁势就会换位。前一息还能踩实,后一息便只剩一层薄薄星纹挂在崖边。   走到第三个转角,异变骤起。   崖壁里一条银纹猛地亮起。   亮得像细雷在石中睁眼。那道银纹自老人前方半尺处窜出,贴着崖道外沿一掠而过,带起一片细细电白。电白没打人,先把崖道边缘那层星纹削开一截。   老人脚步不停,竹杖往崖壁一点。   “嗒。”   嗒声落下,崖壁银纹被那一杖震回山骨,亮光当场黯了半截。   可后头顾归舟这一步已经晚了半息——方才那片电白掠过的地方,外沿星纹被削薄,落脚处直接失守。崖外罡风贴着身侧横撞过来,他肩背一偏,半个身子被逼出崖线,脚下黑石边缘崩出一串细碎晶芒。   下面云雾猛地翻起一团。   团中一线银白流光斜斜窜上来,在他掌根烙红处擦了一下。烙红顿时一烫,热意直往胸口冲。   石环孔里的薄光先一步沉下去,像有人在胸骨后狠狠按了一把。顾归舟借这一下,没有去抢前头路,后脚跟反而先压回已过那块黑石。脚跟一沉,整个人重心往内一收,肩背硬生生从崖线外拽回来半尺。   罡风擦着他衣摆掠过,披风边角被扯得笔直。   老人侧身看了他一眼,没说“好”,只道:“先把身子留住。”   顾归舟喘了一口浅气,点头。   他听懂了。崖道这地方,前头一变,硬抢就是送命;先把人稳在崖里,路才会重新露出来。   两人继续往上。   越往高处走,夜风越冷。吹到后来,风里夹着极细冰屑,打在脸侧不疼,只麻。麻意沿着皮肤往眉骨里钻,头顶夜天那层“照”也更清楚了——不再是一整片压下来,而是一束束自不同星位落在崖道各处,像天在先一步量这条路,专等人脚下一乱。   顾归舟没抬头。   他只看脚下黑石里的银纹如何游走,崖壁阴影何时压下来,老人竹杖在前面哪块石面停了一瞬。老人每次停杖都不多,半息而已,半息后那一块石面的星纹就会厚上一线,刚好够他把脚跟压进去。   走过第五个转角,崖道忽然一收。   前方只剩一线窄脊,外沿再无半块能借的黑石。窄脊尽头,三道垂下的银白光索就在眼前。索身不晃,索旁却有细密星火飞散,落在崖壁上,烫出一个个极浅的亮点,亮点转眼又灭。   老人停在窄脊前,回头看顾归舟:“这里别看索,看崖。”   顾归舟目光一凝,顺着老人意思去看崖壁。   果然,崖壁石纹间藏着几道极细银痕,不在明处,只有索旁星火一闪时才露一下。那几道银痕彼此不连,却在风过之时同时一亮,恰好在窄脊边缘勾出一线可走的“筋”。   顾归舟把气沉到脚跟,沿着那线“筋”一步步过去。   走到尽头,三道银白光索前的崖口豁然开出一方石坪。   石坪不大,四角立着半残石桩。石桩顶端凹槽里积着一层薄薄星辉,像霜。石坪正中立着那截断碑,碑面斜裂,一道深痕自上而下贯过。裂痕里没有青苔,没有泥,只流着极淡银白光,像星光昼夜都被这道伤口吞进来。   顾归舟一踏上石坪,胸口石环忽然轻轻一震。   孔里那粒薄光亮了半线。   断碑上的银白裂痕也同时亮了一下,像隔着许多年,认出一点熟路。   老人走到断碑前,抬手拂去碑脚积灰。   灰一散,碑脚下露出半圈古老纹路。纹路不是现今阵盘那种整齐刻法,更像谁用刀尖随手在石上记过星位和水脉:几笔很简,转折极硬,有些线口已被岁月磨平,只剩几处收笔仍利。   老人低头看了片刻,淡淡道:“今夜在这儿。”   顾归舟看着断碑,问:“这里能挡天上的照?”   老人抬眼看夜天,又看碑上那道裂痕。   “挡不住。”他说,“这里是拿来受的。站住了,才知道风从哪边来。”   风从崖外卷进石坪,掠过断碑裂痕时,碑中那道银白像水一样轻轻走了一寸。四角石桩顶端的星辉也跟着一闪,像旧阵残火在夜里醒了醒。   顾归舟站在碑前,掌根烙红钝钝发着,胸口石环冷冷稳着。   这截断碑不像死物。   更像一口被劈开过、却一直没散尽的旧剑意,立在这里,替后来的人把风先接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