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四百九十三章 柱间星火

  夜风隔着两座石台来回穿,像两把薄刃在空里交错。   顾归舟半跪在地,掌心贴着石面。石面很冷,冷里却有一丝细细的震,震得像地底埋着小钟,一下一下敲在掌骨上。   他把那口血腥压回去,先把气沉到脚跟。   脚跟一沉,膝弯那点软就慢半线。胸口还酸,腹下那点薄壁却稳着,石环贴在胸口,孔里那粒薄光像一口小小的冷井,不跳,不散。   对面石台上,老人竹杖点地。   “嗒。”   嗒声隔着风落过来,竟像从他脚下石面里冒出来。顾归舟抬眼时,才看清自己这座石台不是平石——台面上有极浅的星纹,星纹彼此不连,散成七点,正对着四周那七根半截石柱。   每一根石柱顶端都嵌着细碎晶石。   晶石里的冷芒一闪一闪,不同节拍。东侧那根快三分,西北那根慢半拍,正中的那根几乎不动,像一粒被冻住的星。   老人声音隔风传来,字很清楚:“站起来。走柱间。”   顾归舟喉间发干,撑着石面起身。   他没急着迈步,先看脚下那七点星纹。七点里,离他最近的一点正微微发亮,亮得很薄,像在等他落脚。更远一点那点却忽明忽暗,像风一吹就会灭。   老人又落了一杖。   “嗒。”   这一下,东侧石柱顶端那粒快闪的晶芒忽然停了一息。它一停,顾归舟脚前那点星纹便厚了半线,像被人从石里提起来。   老人说得清楚:“别追亮的。踩稳的。”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把气沉到脚跟,前脚踏上最近那点星纹。   脚底一落,石面那点“震”立刻清了。   清得像有一缕极细的星火顺着脚底往上走,走到膝弯就停,不烧人,却把膝弯那点发软撑住半分。顾归舟眼神一动,脚跟再沉一点。   第一步稳住。   四周七根石柱像都看见了,晶石里的冷芒同时轻轻一闪。闪得不齐,却有种说不出的呼应,像七个人在夜里各自抬了一下眼。   第二步在右前方。   那一点星纹比第一点淡,淡得快要隐进石纹里。顾归舟刚抬脚,头顶夜天忽然有一道更细的星光斜斜落下,落在右前方那点星纹旁半寸处。   不是照他,是照位。   那一点星纹被这道天照一压,瞬间偏了半线。偏得不多,可顾归舟若按原先那条路落脚,脚跟就会踩空那点“硬”。   顾归舟脚停在半空,肩背微紧。   对面石台的老人没出声提醒,也没敲杖。夜风掠过去,七柱晶芒乱闪一轮,右侧第三根石柱里的冷芒忽然连闪两下,像在催。   顾归舟没看那根“催”的。   他盯着脚下那点被天照压偏的星纹,脚尖往左挪半寸,先探到“硬”,再把脚跟沉进去。   脚跟一沉,偏掉的那半线位竟自己合回一线,像石台认了他的落点,不再跟天照站一边。   顾归舟心口一清。   这种清不是舒服,是“对了”的手感——很硬,很短,却实。   第三步刚要落,西北那根石柱顶端那粒最慢的晶芒忽然亮了。   亮得不快,却稳,像有人把一滴冷铁汁按进石柱里。亮起的一瞬,石台中心那点几乎不动的星纹竟轻轻颤了一下,颤出一圈浅浅的纹。   顾归舟余光看见那圈纹,心口一紧。   他不是怕,是看见“机会”时本能要追。念头刚起,掌根烙红就钝了一下,像热要抬头。   石环孔里的薄光先稳了一沉。   顾归舟立刻把那口“想追”的劲按回去,脚跟沉住,不改原本这一步的落点。第三步照旧踏稳,没去抢那圈新起的纹。   对面石台上传来老人一声很轻的“嗯”。   像是看见了。   柱间风势渐起。   风从石柱缝里钻,带着星光的冷,吹过石台时会把星纹吹薄一层。顾归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脚下那点“硬”在风里发颤,像踩在一枚随时会沉的星上。   走到第五步时,异变来了。   东南角那根石柱顶端的晶石忽然“啪”地一闪,冷芒炸出一丝细细的电白。电白沿着石柱外壁往下一窜,窜到柱脚时分成两缕,贴着石台表面游开,像两条极细的小蛇,一左一右窜向顾归舟脚下。   顾归舟瞳孔一缩。   这不是灰河水镜那套“照”,这是石台自己的守法在试人。两缕电白游得极快,眨眼就贴到他当前这点星纹边缘。星纹被电白一擦,立刻薄了一线。   脚下那点“硬”在退。   顾归舟胸口本能一缩,气机差点往上冲。他没抬胸口去顶,反而把气猛地往脚跟再沉半寸。脚跟一沉,石环孔里薄光跟着一稳,那点被电白擦薄的星纹竟在脚跟下硬生生撑住没散。   不够久。   电白还在往里钻。   对面石台,老人竹杖终于落下。   “嗒!”   这一下不是敲石台,是敲在对面那座石台正中央。嗒声一起,两座石台之间的夜风像被一只大手捋直,七根石柱顶端晶芒同时一滞。那两缕电白也滞了半息,像被人捏住七寸。   半息够了。   顾归舟前脚不动,后脚先撤半寸,再重新沉下去——不是往前抢,是在原地换位。后脚这一换,他整个人重心一偏,恰好压在那两缕电白游来的夹缝外沿。电白擦着他脚边过去,游到下一点星纹上,把那一点直接擦灭。   顾归舟背脊一冷。   若刚才贪快往前,他现在已经踩在灭掉的位上。   老人隔风的声音落过来,依旧清楚:“看见没有?不是每次都往前。”   顾归舟喉间血腥一滚,硬咽回去,没应声。   他把这一步稳住,再往前走。   第六步、第七步……   石台中心那点最稳的星纹越来越近。越近,四周石柱的晶芒反而越乱,像七双眼都在看他。头顶夜天也低了一层,冷星不再只是“照”,而像在缓慢转位,转得石台边缘那些浅纹一圈圈起落。   顾归舟走到中心前三步时,正中那根石柱顶端晶石忽然亮了。   亮得不刺眼,却沉,沉得像一口小小的星井在柱顶开了口。柱顶冷芒一落,石台中心那点最稳的星纹随之抬起半线,抬成一粒清清楚楚的“星位”。   老人没有敲杖。   他只说一句,字字落稳:“踩进去。别站在边上。”   顾归舟看着那粒“星位”,心里很明白:踩进去,天照会更重;不踩,这一关过不去。   他把气沉到脚跟,沉到腹下薄壁,沉到石环孔里那粒薄光,再一步踏进石台中心。   脚落下的瞬间,整座石台“嗡”地轻鸣一声。   不是响在耳里,是响在骨里。四周七根石柱的晶芒同时朝中心一收,七缕冷芒像七道细细的星针,从不同方向落向顾归舟肩、背、眉、心口、丹田、双踝七处。   顾归舟全身汗毛一炸。   这不是杀,是照。   照得极狠,像要把他这副破身子的每一道裂口都看穿。胸口那口急意猛地往上顶,掌根烙红钝热交错,热意直冲喉间。   石环孔里的薄光也被这七处星照压得一颤。   那一颤若散,他就会被这座石台照得里外通明。   顾归舟眼底一沉,没有去顶那七道星针,也没有去躲。他把所有“要动”的劲都按回脚跟,按回脚下这一粒“星位”里。   脚跟沉。   再沉。   沉到像把自己整个人都压进石里。   沉下去的那一瞬,石台中心那粒“星位”忽然往下陷了半寸,像一只碗口把他这口“人”盛进去。七道星针随之偏了半线,不再直扎七处裂口,而是沿着那只“碗”的边走了一圈。   冷意还在,照也还在。   可“散”的那一下没来。   顾归舟站住了。   对面石台上,老人看着他,眼神亮得很静。夜风卷过两台之间的空处,老人竹杖这才轻轻落下一声:   “嗒。”   像给这一脚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