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萝把人带出来后,东廊前段亮处忽然安静了一息。 安静里只有符灯冷焰“滋”的细响,和她鞘口那点微颤。她站得直,呼吸短得发硬,唇边黑淡还没褪,握鞘的那只手抖得极轻,却压得很死。 顾温言看她的手,看得眉心发紧:“别再压了。你压着,裂就裂得更深。” 沈青萝没回。 她把剑鞘往身侧再贴紧半分,像怕一松就散。那一瞬,鞘口微鸣一线,鸣声很细,却像寒星擦过铁。 陆知白站在她侧后,眼神冷直:“到我后面来。” 沈青萝还是没动。 她的眼神落在东廊尽头那粒白光上。白光刚退半寸,又闪了一下。闪完,墙脚倒卷水纹又舔回一指,像潮头不肯退。 池听澜的水丝勒着雾面,肩线沉着,声音压低:“她那口剑意已经裂开。再拖,她会被壳意顺着裂口钻。” 段烈听见“钻”,火气一下上来:“那就让她退!她退了,谁守路?” 许嶂厚声压来:“你吼,她就更退不了。” 段烈把那口火硬吞回去,枪尾按得更死,脸黑得发青。 顾归舟还压着地面冷沉。 掌心离地一寸,位印缓慢转动,水意贴地稳住廊侧那口乱。他脸色也白了一线,额角冷汗出了一层,汗一出就冷。掌根烙红疼得发钝,像有人隔空磨他旧伤。 他看见沈青萝鞘口在颤。 那颤不是紧张,是撑不住。 撑不住的下一息,沈青萝肩线忽然一沉。 像胸口那根绳被猛勒一下。她唇色瞬间更白,喉结滚动,黑血涌到喉头又被她硬咽回去。咽回去时眼尾发红,握鞘的手抖得更明显。 鞘口微鸣也乱了一线。 乱的一线里,东廊尽头那粒白光像听见了,闪得更急。 “叮。” 一声极轻的响,从雾里弹出来。 这一下“叮”落下,沈青萝脚下那格阵纹亮处忽然虚了一线。虚的一线像缝,缝里钻出湿冷,湿冷贴上她脚踝骨缝,像要顺着她裂开的剑意往上爬。 沈青萝眼神一厉。 她想拔剑,却被陆知白一掌按住肩,按得极轻,却直:“别出。” 沈青萝牙关一紧:“它上来了。” 陆知白声音冷:“你一出,它就借你的锋。” 这句像刀背,敲得沈青萝呼吸更短。她脚尖往后挪半寸,半寸刚挪,脚踝那股湿冷就跟着贴上来,贴得更紧。 顾温言抬手,青灯绿意贴向她脚踝。 绿意刚贴上,湿冷便“滋”地细响,像在绿意里划了一下。绿意被划薄一线,顾温言脸色一沉,没再硬贴第二次,改为绕她脚下阵纹走一圈,稳她胸口那口气。 可稳不住那条“缝”。 缝在剑意裂口里。 池听澜看得清,声音压低:“再一息,她会被它借一次。借一次,剑意就废。” 沈青萝听见“废”,眼底冷光一闪。 她不怕痛,她怕的是以后再也压不住这种乱。 她握鞘的手指节白得要裂,仍没拔。她硬站着,像用自己身子堵那条缝。 顾归舟在这一息里动了。 他没抬头喊,也没走上台。 他把掌心贴地的水意分出一线,分出去的一线不走远,直接绕向沈青萝脚下那格虚开的阵纹。绕到阵纹边缘时,他没有硬压湿冷,而是把水意先沉进那条缝旁边,让缝边的“虚”变成“慢”。 慢出来半息,他脚跟一挪。 挪得极短,像把自己的落点换到沈青萝身侧那格阵纹亮处。 他一挪,自己脚下的冷沉就松半线。 廊侧人群的护身灵光立刻一紧,像水面被风掀了一下。 顾行之眼神一厉:“别乱!” 他抬印把那半线松动压回去,压回去的一瞬,顾归舟喉间血腥猛地顶上来,被他硬咽回去,眼前黑了一瞬。 可他脚跟已经到位。 到位的一瞬,他掌心离地一寸,水意不再铺广,而是托住沈青萝脚下那条缝。 托住的托法很硬。 不是顺势再压,而是直接把那股湿冷往回顶,顶回她裂开的剑意里最深处,让它没法顺着裂口爬上来。 沈青萝脚踝一震。 湿冷被顶回去一线,她胸口那根绳似的勒感反而猛地一紧——像有人从里头拽她的剑骨。她眼前一黑,膝弯一软,差点跪下。 顾归舟抬手。 他不是去扶她肩,也不是去拉她手。 他手掌直接按在她剑鞘上方半寸处,隔着那半寸空,把水意托举得更稳。托举稳的一瞬,他经脉边缘刺痛炸开,丹田猛地一沉,沉得像要碎。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阵纹亮处,立刻淡掉,像被阵纹吸走。 沈青萝喘得更短。 她喉间黑血又翻,她硬咽回去,咽得眼尾发红。可她握鞘的手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鞘口的微鸣也稳回一线。 湿冷退了半寸。 那条缝被顾归舟硬托住,没再往上爬。 池听澜看见这一幕,眼神一沉:“你这是抢。” 顾归舟没回她。 他嘴角还有血淡,声音压得很低,却说得清楚:“她退不了。” 段烈看见顾归舟吐血,眼神一跳,火气被憋成一声短笑:“你倒是会逞。” 顾归舟没理他。 他手掌仍悬在沈青萝鞘上半寸,水意托着那条缝。托着的每一息都在吃他的真元——真元凝得更紧,凝得像细石滚动,滚得经脉发疼。 顾温言立刻把青灯绿意绕到顾归舟背后。 绿意贴住他胸口那口乱气,让他不至于当场倒下。绿意刚贴上,顾归舟喉间又涌一口血腥,他咽不下去,偏头又吐了一点。 陆知白看了顾归舟一眼。 她眼神冷,却没有斥他。她只对沈青萝说一句:“跟我走。” 沈青萝终于肯动。 她脚尖挪出第一步时,顾归舟掌心那一线水意也跟着挪,托着那条缝走。挪的瞬间,他眼前又黑了一下,汗从额角滚下,冷得像霜水。 沈青萝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说全:“你别把命搭进来。” 顾归舟喘着,回得更轻:“先活下来。” 两人一步一步退回两步界外的亮处。 退回去时,东廊尽头那粒白光又闪了一下。 闪得像被人硬掐住了路,转而记下了顾归舟那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