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四百三十六章 腥甜翻井

  石廊灯团暗下去那一瞬,井槽口那点黑更清了。   黑从薄壳裂口里渗出来,渗得慢,却像油,一滴一滴往外铺。铺到槽壁细纹上,淡银纹路立刻暗一块,像被涂了灰。   沈青萝的剑还露一寸。   那一寸寒光压着井口,她没让它亮得太张扬,只让冷意贴着槽口走,走得窄。她呼吸短,肩线沉,袖口里那枚薄玉贴着皮肤冰凉。   顾归舟掌心离槽壁一寸,位印转得更慢。水意沉着,把裂口处那股腥甜压住。腥甜仍往上顶,顶到他掌心边缘就绕,绕得像找空处钻。   “别让它碰纹。”沈青萝压着嗓子。   顾归舟“嗯”了一声。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薄冰碎,又像壳下面有骨节转了一下。紧接着,裂口边缘那层薄壳向内一缩,像有人在里面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抽得井槽口的符砂齐齐伏下去,伏得更低。   顾归舟手指微微收紧。   水意更沉一分,沿着槽壁细纹绕出一个小圈,把裂口外那点黑围住,不让它铺开。围住的瞬间,他掌心麻意猛地窜到肘弯,像有人用针扎在骨里。   喉间血腥翻上来。   他把血咽回去,咽得喉结一跳,胸口发空。   裂口里那点黑忽然一抬。   抬出来的不是雾,是一片薄薄的“皮”,皮面上有细纹,细纹一闪一闪,像在学阵纹呼吸。皮边缘掺着杂色,涩得发脏。那片皮刚露出半寸,沈青萝的剑光立刻压了过去。   她没有劈。   她把剑光往下按,按得极稳。按的代价立刻上来——她胸口一绞,唇边黑淡翻出一点,她抿掉,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哽。   “别再按。”她声音更低,“再按我裂。”   顾归舟抬眼看她一眼,没劝一句。   他把掌心往旁侧挪了半寸,让水意换一个角度去托。托的不是那片皮,是裂口边缘那一点“黑”。黑被托住一瞬,沈青萝剑光立刻贴着凹点的旧切口一挑。   “锵。”   一声短硬的响。薄皮被挑开半分,裂口扩大了一线。腥甜立刻翻出来,像井底忽然冒了一口浊气,冲得人鼻端发麻。   后头护阵执事没忍住,呛了一声:“咳——”   霁月峰峰主在两步外冷喝:“闭气。”   护阵执事立刻憋住,脸涨得发青。   腥甜翻井的瞬间,石廊深处传来一声坠响。   “咚。”   比前几次更近,更沉。井槽口淡银纹路又暗一块,暗得像要断。门槛方向也跟着一声“滋”,像银线被烫得更狠。   执律殿长老的声音从后头压过来:“快。”   顾归舟没回头。   他掌心一寸空里水意沉住,沿着槽壁细纹走得更快一点。走到裂口下方,他忽然停住。   他“摸”到了一点硬。   不是石,不是阵纹的冷硬,是更像骨——骨上覆着薄壳,壳下那点硬在缓慢转,转得很慢,却把阵脉顶得发疼。   顾归舟低声说:“下面有核。”   沈青萝没问“什么核”。   她只问:“能抬吗?”   顾归舟吐出两个字:“能。”   说完他吸一口气,气入腹底,位印在皮下深处转了一下,转出的水意更冷,更沉。   他不去硬抬那“核”。   他先托住裂口边缘,让薄壳不再往外铺,再让水意沿着那点硬的周围绕一圈——绕出一个极窄的环。环成的一瞬,井槽里的砂声忽然停了半息。   停的半息里,那点硬被水意托了一下。   托得很小。   小到只抬起半寸。   半寸足够了。   沈青萝眼底冷光一厉。   她剑光从两寸压到一寸,改成一线,线很细,很直。她不往壳上扫,只点那点硬露出的边缘。   “锵——”   这一下不是切,是点。   寒星一点,硬物边缘亮了一瞬,亮里冒出一道细细的黑,黑像墨线,顺着裂口往外爬。   顾归舟掌心一麻。   麻到他指尖发白,喉间血腥再翻,这次顶到唇边,他偏头吐出一点,吐在石廊上立刻淡下去。   那道黑墨线却没退。   它被点疼了,反而往外爬得更快。爬到裂口外半尺时,忽然“啪”地一声——像皮筋断。   黑线断开的瞬间,井槽里那片薄皮猛地一缩,缩回去一大截。槽口符砂齐齐抖了一下,淡银纹路亮回一线,像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落稳,裂口里又翻出一股更浓的腥甜。   腥甜里夹着冷笑一样的轻声。   不是人声,是一种极细的摩擦,像有东西在薄壳下蹭阵纹,蹭得人头皮发麻。   沈青萝的手指节抖了一下。   她把抖压住,剑仍露一寸,声音短:“它还在。”   顾归舟也听见了。   那“核”没有出来。   出来的只是外壳的一点碎片、一道被点断的黑线。下面那点硬还在转,转得更慢,像在等下一声“咚”。   石廊深处的坠响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咚”。   是一连两下——   “咚、咚。”   第二下落地时,内院门那边传来一声更硬的“嗡”,像护宗阵脉被谁狠狠拽了一下。门槛银线白光猛地一跳,跳得像要断。   执律殿长老的声音更冷:“回门口!”   沈青萝咬牙:“退?”   顾归舟抬眼看井槽裂口。   裂口边缘那点黑又在铺,铺得更快。淡银纹路一块块暗下去,暗得像有人从底下掐灯。   他吐出一句:“再压一息。”   沈青萝没再问。   她把袖口里的薄玉捏紧。薄玉在掌心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咔。”   她眼神没动,只把剑光往下压了半分。   压下去的瞬间,她胸口猛地一绞,黑血冲到喉头,她硬咽回去,咽得眼尾发红。   顾归舟掌心的水意也沉到最深。   他把那一圈冷环再收窄一线,死死围住裂口外那点黑。   石廊灯团忽然又暗了一下。   暗里,井槽裂口里那点黑像在笑一样抖了抖。   随后——   门槛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裂响。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