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八十一章 雾里来人

  “位印……原来在你手里。”   那声音不高,带笑,却冷。雾里那双靴停在石台边缘,靴底干净,没沾苔泥。来人没急着再近一步,像先把距离量好,量得刚好能压到人,又不落进你能反咬的范围。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   一人袖口绣着细细的纹,纹色淡,不张扬;另一人肩头斜挂一枚小牌,牌面光洁,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三人站位很散,却把石台三面口都占了个角度,像一张网铺开,不用贴身,也能封住你退半步的路。   石台中央那枚石牌“位”字已成,浅纹亮过一线后又沉下去。顾归舟掌心皮下那圈水纹还在,热沉贴肉,像多了一点重量。他没摊掌给人看,只把手按在布包上,碗沿冰凉顶着掌根。   小修躺在一旁,胸口起伏浅,唇色紫。顾归舟线头绕在他腕上,绕紧又松半分,托着那点气。   沈青萝站在石台边缘,剑鞘撑地。她脸色白,唇边暗红发黑,呼吸短得像刀刃。可眼神亮,亮得发冷。她没拔剑,只把剑鞘抬起半寸,鞘口对着雾里三人。   来人笑意没变,目光却落在顾归舟胸前布包上:“你们太衡宗的人,出手倒是干净。可镜河里,干净不顶用。”   他抬了抬手。   身后那人肩头的小牌轻轻一翻,牌背露出一道暗红印色,印色还湿。那人两指夹着牌,像夹着一张薄纸,往石台边缘轻轻一按。   “嗒。”   不是落牌声,是石台浅纹被触动的轻响。石台边缘那圈纹立刻亮起一线,亮线沿着雾口位置走了一圈,像在地上画了个圈,把来路封得更死。   小修腕上一抽,眼白翻起,险些又昏。   顾归舟手腕一紧,线头弹了一下,把小修那口气托住。他没抬眼去看那圈纹怎么走,只盯来人的手。   来人收回手,笑:“别慌。我们不抢你命。”   他说“不抢”,语气像在说“给你留半口”。他往前半步,靴尖踩到石台边缘,石台回弹一顶,他身形稳得纹丝不动。   “交位印。”他伸出掌,“或者,立誓。”   沈青萝眼神一冷:“滚。”   她声音短,像一截冰。来人不恼,反而笑得更浅:“霁月峰的剑?听过。可你现在还抬得起几剑?”   他话音落下,雾里忽然多了一道“压”。   不是灵压猛砸,是一层很薄的力,从四周贴上来,贴着皮肤走,走到胸口就闷。顾归舟丹田那点热意被压得更紧,经脉涩痛一阵阵涌,像有人用细砂磨骨。   沈青萝肩背微微一沉,喉间闷了一下。她硬咽回去,指节更白。   顾归舟没说话。   他抬脚,往小修那边挪了半尺,把自己身形挡在小修与雾里三人之间。动作不快,却落得准,脚尖落在石台回弹最硬的那一点。   来人目光跟着他脚尖走了一眼,笑意淡了点:“你倒是识相,先护人。”   他抬手一指小修:“这个,活不了几步。把位印给我,我给你一颗回气丹,够他缓过来。”   说到“丹”,他身后那袖口绣纹的人抬手,掌心一翻,露出一只玉瓶。瓶塞未开,药香就透出来一线,甜里带苦,直钻鼻端。小修闻到那香,喉咙滚动一下,眼神竟亮了一瞬。   顾归舟没去看玉瓶。   他看的是那枚小牌。   小牌边缘那道刮痕很新,像刚在什么硬东西上刮过。刮痕旁有一点细细的水光残留,残留像镜河的潮气,没散干净。   来人又道:“不立誓也行。你把位印交出来,我们写个欠条。”   他说“欠条”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小牌背面的暗红印色。那动作很轻,却让人想起万务殿的回函角起毛、红泥起皮。   沈青萝冷笑一声,剑鞘一抬,鞘口的冷光压住那枚小牌半寸。她没有出剑,只压。   来人眼神一沉,随即又松:“你们太衡宗,总喜欢不说话。”   他身后那持玉瓶的人忽然把瓶塞一拨。   药香一下浓了,浓得像要把人心口的冷意压下去。小修胸口起伏更急,指节抽动,像要伸手去抓。   顾归舟手掌一压小修手背:“别。”   小修眼里发红,咬着牙收回手。   来人叹口气,像可惜:“那就只能请你们——换个说法。”   他抬手往石台中央那枚“位”牌一指。   “你不是不立誓?”他笑,“那就做一件事。”   他指尖一挑,雾里忽然亮起三点光。   三点光不大,像三枚钉在半空的针。针光一亮,石台浅纹立刻跟着亮出三条线,线从三人脚下延出来,正对着顾归舟、沈青萝、小修,各自一线,像三条索要把人分开。   沈青萝眼神一厉,剑鞘猛地一震。   “叮!”   鞘口冷光一压,把其中一条线截偏半寸。截偏的瞬间,她肩头猛地一沉,喉间血气顶上来,她硬生生咽回去,嘴角却还是渗出一点暗红,贴着下巴发黑。   她挡了一次就收。   顾归舟脚下那点回弹忽然变滑。   滑劲一扯,像要把他脚踝拖向那条线。顾归舟没抬脚,脚尖在原地挪半寸,挪到回弹更硬的位置,硬顶住这一扯。   掌心皮下那圈水纹微微发热。   热沉一压,他把气压到底,手按布包,碗沿冰凉硌住掌根。   来人看着他,笑意淡得像刀背:“做一件事——”   “把你的位,落在我牌上。”   雾里银丝忽然“噼啪”一响,三条线同时收紧半寸。   石台浅纹亮了一线又一线,像要把他们脚下的“稳”一点点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