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舟沿着那条淡纹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极薄的油上,滑不滑、沉不沉,偏偏让人不敢用力。真元只要一提,就黏在经脉里,像被谁用湿手攥住,越挣越紧。他索性把气压到最贴身那一圈,让护身灵光像衣一样服帖,不外放。 淡纹时亮时暗,亮的时候像水下骨架露了一截脊梁;暗的时候,脚下只剩一片冷光,什么也抓不住。 后面那股神识没再刮他后颈,却一直在远远贴着——不逼近,不散开,像一根线拴在他身上。 顾归舟没回头。他从袖里摸出一小撮阵砂,砂粒在指腹滚动,磨得皮肤发热。他蹲下身,把砂沿淡纹边缘撒出一条窄窄的弧。 砂落水面不散,像被一层无形的薄皮托住。弧线刚成,淡纹就亮稳了半息。 他趁那半息,把黑钉按进砂弧里。 “嗒。” 钉帽发黑,沾了湿气后更冷,冷得像贴着一块铁。钉落下去,淡纹像被钉住了似的,亮了一小截,亮得扎眼。 顾归舟抬眼,远处几道影子也跟着挪了一下。 他们在等他把路“钉实”。 他站起身,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故意让出淡纹正中那条最稳的线。自己走在边上,边上更滑一点,走得更慢,但不至于把路全送出去。 他刚走出三步,前方水面忽然凹下去一线。 不是涟漪,是整片水面像被谁按了一指,按出一圈极浅的凹。凹圈里冷光更暗,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泥翻了上来。 顾归舟立刻止步,鞋底停在凹圈外沿。 凹圈里浮出一截白色的东西——像骨,又像石,边缘带着细细的盐晶。那截白在水下缓慢转动,转到一半,忽然一弹,朝他脚腕贴过来。 他没拔腿硬退。 他抬手,把那只碗从布包里抽出来,碗沿在掌心一转,碗口朝下扣在水面上。 “嗒。” 碗扣下去的瞬间,凹圈里那截白“啪”地撞在碗底,撞得极轻,却能感觉到一股冷劲沿碗底钻上来,钻得指骨一麻。碗底的釉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砂在瓷上磨。 顾归舟手腕一沉,把碗稳住。 护身灵光贴得更紧,他不催真元,只用指腹在碗沿一点点挪,像在桌上挪一只茶盏——挪出一寸,凹圈就跟着偏一寸,像那东西认的不是他,是认碗底那片影。 他挪到淡纹旁边,忽然把碗沿往上一抬。 碗口离水面一指,凹圈里那截白失了贴靠,猛地弹回去,回去时带起一丝极淡的黑水腥冷,贴在他袖口上,袖口立刻湿了一片,湿得发凉。 顾归舟趁它回弹那一下,脚尖轻点淡纹。 淡纹回弹一送,把他整个人送过凹圈外缘,像把他“放”过去。 他落脚稳住,碗重新扣回布包,布包线头被水汽一浸,更起毛。他摸到袖口那片湿冷,指腹一抹,沾了一点黑腥,像油膜。 后方那根“线”终于动了。 一道影子贴着水面掠来,速度很快,想趁他刚过关抢他钉下的那截稳线。那人没有放术,只把护身灵光往外撑了一撑,硬挤进淡纹正中。 淡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人的脚下一沉,像踩进了看不见的泥里,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护身灵光“噗”地塌出一道细缝,冷光从缝里钻进去,那人喉间立刻发出一声压着的喘。 顾归舟没有回头看他怎么挣。 他弯腰,指尖把自己先前按下的那枚黑钉轻轻一拨—— “嗒。” 黑钉松了一点点,淡纹也松了一点点,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卸了力。那人脚下那股“泥”反而更黏,黏得他抬脚抬不起来,只能硬撑着不倒。 顾归舟趁这点空隙,把自己的路往前又钉了两枚。 钉帽发黑,落水无声,只有极轻的敲击。敲完,他抬头,远处水面一线亮光忽然一闪——像剑光,又被什么硬压回去,只剩一条短短的白。 沈青萝在那里。 那一闪很克制,像提醒他“别停太久”。 顾归舟把碗沿在掌心一转,确认冰凉还在,脚下沿淡纹继续往前。 水面依旧不起涟漪。 他只听见身后那人的喘息被镜光压得发薄,断断续续,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