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三百四十七章 糖在口袋

  背篓里那声“嗒”像敲在胸口。   顾归舟把掌心那点黑亮蹭在衣襟内侧,蹭出一条暗痕。他没回头看盐栈,也没往城门那边的人群里凑。条子在怀里,印色发闷,像一块冷铁贴着肋。   沈青萝仍在街口灰线外的阴影里。她没进盐栈一步,脚尖从头到尾没越线。她看见他出来,目光先落在他指尖——那点抖还在,极细,像水面下的一根线。她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压住自己想往前的势。   “回宗?”她问。   “先出城。”顾归舟说。   他们往城门方向走。街面油膜滑,石缝里黑水腥冷,鞋底踩过去“咝”一声。路边卖热饼的摊子油烟厚,铁鏊子边沾着黑渣,摊主见他们衣色冷白,连吆喝都压低了。   走到半途,忽然有人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顾归舟。   那是个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条,衣摆打着补丁,补丁线头散开。孩子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亮得发慌。他抬头一看见顾归舟,像抓到救命绳子,双膝一软就要跪。   顾归舟伸手一托,托住他肩头。   孩子肩骨硌手,薄得像没肉。顾归舟力道不大,却把他膝盖托住了,没让他跪下去。   “别跪。”顾归舟说。   孩子喘得急,话断成一截一截:“顾、顾师兄……他们、他们抓人……盐课衙的人……说、说盐栈里有人动禁物……把、把我们外头搬货的也拉走了……”   他口里的“师兄”喊得太快太实,像怕慢一点就没人认他。   沈青萝眼神一冷,脚尖微微一动,又停住。她看了眼街口挂着的“禁斗”木牌,木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字却新,像刚刷过。她把那一步压回去,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不响。   顾归舟没问“抓了谁”。他先看孩子手里攥着的东西。   孩子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纸包,纸包外头裹着糖渣,糖渣黏着灰。纸包边缘起毛,被汗浸得发软。孩子像想起什么,猛地把纸包塞到顾归舟手里。   “这个……给你。”他声音发颤,“上回……你在药棚……没吃……我、我留着……”   顾归舟指腹碰到纸包,糖渣硬,硌了一下。纸包里是一颗小小的糖,糖色发黄,表面有裂纹,像被捏过又放回去。   他没拆,也没吃。   他把纸包合紧,塞进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条子、还有瓷瓶的冷、还有掌心蹭出的暗痕。糖塞进去时,糖纸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沙”。   孩子眼睛更亮了,亮得快要哭出来:“你收了……你收了就行……你、你一定能把人要回来……”   顾归舟没答“能”。他只按住孩子的肩,把他往巷口阴影里推了半步——推得很轻,却让孩子离街面那条油亮的路远一点。   “你叫什么?”顾归舟问。   “许、许栓子。”孩子咽了口唾沫,“我、我在外门……给药棚跑腿……现在、现在被赶出来了……”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朝城门方向看。   城门那边人声更杂,铁尺“哐哐”响,像在敲路。两名差役押着人走过,押的不是修士,是几个盐脚会的脚夫,手腕上绑着绳,绳结勒进肉里,勒出一圈白。脚夫低着头,嘴唇发紫。   走在最后的,是刚才在盐栈后仓跪着的那个伙计。他手指用布裹着,布上已经渗黑,黑得发亮。他走一步就踉跄一下,差役铁尺往他背上一顶,“哐”一声,把他顶直。   许栓子看见那人,脸一下白了,嘴唇抖:“那、那是我们一块儿搬货的……他手……”   顾归舟把视线收回,落在自己怀里那只背篓。篓里铜筒被碗压着,碗底细裂贴着铜壁。那只封筒安安静静,却像一块沉石压在水底。   沈青萝低声:“要我——”   她话没说完,顾归舟抬手,手背碰了碰她剑鞘口的位置。   碰得极轻,像把一根线按住。   沈青萝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神更冷,却没再往前迈。   顾归舟转回头,对许栓子说:“你回药棚。别在街上站。”   许栓子急得要哭:“我、我回去他们也——”   “回。”顾归舟只说一个字。   许栓子被那一个字按住,鼻子一酸,猛地点头,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看,眼里全是亮。他抬手想挥,又不敢挥,手在半空抖了一下,缩回袖里。   顾归舟看着孩子的背影钻进巷子阴影里,才迈步继续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关票亭前,差役鼻梁那条疤还在。矮案刮痕密,印匣红泥起皮。差役看见顾归舟递过来的关票,眼皮一掀,扫过他腰间的临时牌,又扫过沈青萝袖口那道霁月纹。   “出来了?”差役哼了一声,“城里查得紧,别回头添事。”   他把关票摁到印匣上,泥皮“咯”地碎了一圈,印落下去发闷。差役把票一推,嘴里含糊一句:“走。”   顾归舟接票,纸边刮过掌心。他跨出城门,门洞里潮,铜铃“当当”响两声,像把城里的网轻轻甩在背后。   城外风更干。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的口袋,那颗糖硬硬顶着布,顶着胸口。   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