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声落下去,驿亭柱子里像还留着一点回响。 顾归舟跟着下了驿亭,脚踩进驿路的尘槽里,尘从鞋边滚开一圈。他没急着追上沈青萝,只把怀里的盘点簿又按了按。簿封粗纤维贴着衣襟,磨得人发痒;那几处墨色深浅不一的地方隔着封皮,像一块块薄硬的结。 车队从旁边慢慢过去,车轮卷起的尘打在他脸侧,带一点干土腥。赶车的汉子瞥了他们一眼,立刻收回目光,鞭梢也不敢甩响,只在车辕上轻轻一抖。 走到岔路口,沈青萝停住。她没回头,抬手指了指石阙城方向。动作很短,很干。 顾归舟点一下头,跟上去。 石阙城在前方低处,城影还没露,先有气味:盐、油、牲口粪、河腥混在一起,风里一层一层压过来。驿路边开始出现挑担的凡人,担子上挂着草绳,绳结处发黑,像被汗浸透。有人见他们衣色冷白,立刻把担子往路边挪,嘴里含糊一声“让让”,不敢抬眼。 走到午后,日头偏白,照得地面发干。两人没在路边歇,绕过一片低坡,坡后却有一口旧井。 井不大,井沿青石磨得发圆,石面上有一道道浅浅的沟,像无数桶绳磨出来的。井口旁立着一根旧木桩,木桩上钉着半截铁环,铁环生锈,锈渣发红,风吹就掉粉。 顾归舟脚步慢下来。 他背篓里那只碗轻轻碰到篓壁,“叮”一声。那声细得像有人在远处碰了一下井沿。 沈青萝也停住,但没开口。她站在井外半步,目光扫了扫四周——没有人,没有牌,没有禁线。只有风从草坡上滚下来,吹得井口边的枯草刷刷响。 顾归舟走到井沿前,蹲下。井沿的石冷,指尖一碰,凉意沿着指骨往里钻。他把手指贴在石面那道沟里,沟里积着细黑泥,湿润,带一点腥。 他从背篓里取出碗。碗底旧,瓷面有细裂,裂纹像水面风纹,浅浅爬着。顾归舟把碗放在井沿,碗沿缺口朝外,像随手一放,又像刻意让它别扎到掌心。 井里有水声,很轻,像一口气。 顾归舟把桶绳绕过铁环。铁环锈渣蹭到绳子上,绳子立刻染红一点。他没有桶,只把绳头系在碗柄上——碗没有柄,他就把绳头绕过碗身两圈,绳结勒进瓷面的细裂里,勒得裂纹更清楚。 沈青萝看见这一幕,眼神动了动,像想说“何必”,又把话压回去。 顾归舟把碗慢慢放下去。瓷碰到井壁,“嗒”一声轻响,回声沿着井壁滑下去,滑得很深。他放得很慢,手指在绳上移,绳纤维粗硬,磨得指腹发热。 碗碰到水面时,没有“咚”。只是一声很轻的“啵”,像水把碗底亲了一下。 他停住,感受绳上的重量。水把碗托着,托得很稳。那一瞬间,他掌心的力道不必再抓得紧,手指自然松开半分,绳却没滑。 他把碗提上来。碗里水不满,只半碗,水面贴着瓷壁晃了晃,又很快平。水清,清得能看见碗底那道细裂,裂纹被水浸得更深一点。 顾归舟把碗端到唇边,没喝。他闻了闻。井水冷,带一点石腥,却比驿路边桶水干净得多。 风从草坡上掠过,吹到井口,井沿的枯草伏下去,又抬起来。水面起了一层细纹,纹很轻,像有人在水上扫过一根发丝。细纹往外推了一圈,撞到碗沿,又贴平。 沈青萝站在旁边,眼神落在那半碗水上。她的剑鞘不响,整个人也不响,只是呼吸很浅,像怕惊动这口井。 顾归舟把碗放回井沿,抬手摸了摸井石。石凉得像陌生东西,凉得他掌心一瞬间空了。 他站起身,背篓重新扣上肩。肩带压住锁骨,压得实,压得人回到路上。 沈青萝转身先走,走出两步,又停一下,回头看他一眼。她眼里仍旧是那点冷亮,像霁月,挂得高,不肯落地。 顾归舟把碗收进篓里,篓口绳一拉紧,绳结“咯”一声。 他跟上去。 井口的风吹过井沿,那圈细水纹很快散了,水面重新贴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