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更低、更黏,贴着石沿在磨。 顾归舟把指腹在衣襟里擦干净,粗布刮着破皮,疼得他眼角一跳。他没再往井里看。木片掉下去之后,胸口像被掏走一块,空得发冷,冷得连那点米香都钻不进来。 井沿那圈磨亮的痕上还残着一抹湿泥,被冷气一逼,泥边起了白。泥里夹的纸毛缩成细细一圈,贴着石纹不肯松。 沈青萝的掌根还压着剑鞘。鞘身横在井口,像一根横木。霜纹裂口更长了,裂边参差,白得发涩。她的指腹按在鞘身上,留下淡淡的红印,红印里有细小的颤。 井口里忽然“咕”地鼓起一粒泡。 泡顶到石沿边缘,泡壁薄得发亮。细砂在泡里滚一圈,滚出轻轻的“沙”。 沈青萝掌根往下压了半分。 “砰。” 闷响像木槌砸石。霜纹裂口边缘“咔”地又响一声,裂得很细,却让人牙根发酸。泡壁被这一压挤瘪,黑水缩回阶缝,泡不见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痕。 顾归舟趁这一下,手掌按上井沿那处浅凹,指尖扣住石沿粗纹,膝盖顶住井壁,肩背一拱,把自己整个人翻出井口。 鞋底一落地,脚踝还在发麻。他先蹲了一下,手撑地。地面潮,手掌一按就沾上一层黑灰,黑灰里夹着细砂,砂硌着掌纹。他把手抬起来,黑灰在指腹间拉出细细的丝,像湿墨。 沈青萝这才把剑鞘从井沿上抬起。 鞘身离开磨亮石痕的那一瞬,井口里立刻传出一声更深的“咕”,像下面有东西喘了一口。沈青萝没有犹豫,鞘身横转,鞘口“当”地一声磕在井沿边缘,像把井口硬生生敲回去。 “别回头。”她说。 三个字,短,冷。 顾归舟站起身,喉咙里那口铁锈味还在。他没应,只点了一下头。点头时,胸口那点空跟着一晃,晃得他眼前发白。 他们面前是一条窄道。 两侧都是湿墙,墙根有水痕,水痕里嵌着细细的纸毛。纸毛贴着墙根,像旧封条撕下来的毛边。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渗着黑水,黑水不多,像刚退。 窄道尽头有光。 暖,稳,像灶火。米香从那边飘来,很淡,却直往人喉咙里钻。 顾归舟脚步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襟内侧——那里空了。只剩被血浸过的粗布贴着胸口,湿冷。 沈青萝走在他左前半步。她的步子比先前慢一点,每一步都踩得实。剑鞘在她手里,鞘口霜纹裂着,她没看裂口,只把手指扣在鞘身上,扣得很轻。 走到第三块石板,地面忽然“滋”地一滑。 不是水,是一层薄薄的油。顾归舟脚尖一偏,身子往旁一歪。沈青萝手腕一伸,剑鞘横过来,鞘身贴住他腰侧,顶住那一下歪。 顶得不温柔,却稳。 顾归舟站住了,胸口却猛地一酸。他把那酸压下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沈青萝没回话。她把剑鞘收回去,收得很快,鞘口霜纹在暗里一闪就灭。她走回他左前半步,脚尖落在石板缝外那条干一点的边上。 窄道尽头那扇门就在眼前。 门不高,木板门,门框歪一点。门槛被水浸得发黑,角上有道旧裂,像被桶砸过。门槛上压着一层灰,灰里有米粒,米粒干了,嵌在木纹里。 门旁摆着一只木桶,铁箍起毛刺,桶沿还有一圈湿痕。桶里半桶水,水面平得过分。 桌就在门边。 旧桌,桌面发白,刀痕密密麻麻。桌上两只碗,一只空,一只盛着热粥。粥面细泡轻轻破开,热气一圈圈散,米香往喉咙里钻。 顾归舟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去碰碗,也没去看门。他看见桌角压着一张纸,纸边起毛,纸纤维一根根竖着。纸上有墨,墨点拖长,像写的人手在抖。 纸上只一句话: ——“答应了,才算回家。” 沈青萝也看见了那张纸。她眼神一沉,手指在鞘身上收紧了一瞬,指节白了一下,又松开。她把身位挪到他侧前,挡住那碗热粥一半。 门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赤脚踩木地板,“嗒、嗒”,走得慢。脚步停在门后,门板轻轻一响,像有人把额头靠上去。 然后,那道声音隔着门板落下来,哑着,温着: “归舟。” 只喊名字,没有别的。 顾归舟胸口那块空猛地一缩,缩得他指尖发麻。他握紧拳,拳心里还残着血味。 门后的人又说话,像把粥端到你手边那种语气: “你答应我一句,我就开门。” 粥面泡又破了一串,热气更浓。空碗里映出一点暖光,暖光落在桌沿的刀痕上,像一条细细的火。 沈青萝没看门,只看顾归舟的手。 顾归舟抬起手,掌心的伤口裂着,血已经凝了,凝成一条暗红的线。他把那只手按到桌沿上。桌沿粗糙,木刺扎进裂口,疼得他眼前一清。 他开口,声音低,短: “开门。” 门后静了半息。 紧接着,门栓轻轻一动。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