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绳毛边扫过手背,像冷针一划。 顾归舟脚跟一压,身子往后退了半寸,死结擦着门缝落空。那只手顿在门缝里,指尖还保持着“要系上去”的形状,像没想到他会躲。 背后黑水猛地一涌,“沙沙”声骤然变粗,像浪扑石。细砂滚得更急,撞在阶沿上发出密密的“嗒嗒”,像有人在暗里敲牙。 麻绳在他腕上绷直,勒得掌心伤口一阵热痛。上方那股力道也紧了一瞬,紧得很短,像把桶口稳住不让翻。 门缝里的暖光还在。光里尘落得慢,落到门槛那道黑痕上,黑痕像湿墨,越压越亮。门后那人没露面,只有那只手在门缝里微微一收,又往外递了一寸。 死结跟着递出来。 死结勒在手腕上,结边起毛,毛上压着暗红。那根布绳很旧,旧得像能闻到灶烟。布绳在暖光里轻轻晃,晃得像在招人伸手。 “系上。”门后那声音低低的,“系上就不怕了。” 顾归舟盯着那死结,没说话。他把木片攥在掌心,木片边缘顶着伤口,疼把他眼前的暖光压得更薄。他抬眼扫了一眼门槛上的刻槽,那圈纸毛还贴着槽边,像一圈细细的牙。 黑水又贴近一步,凉意从鞋底往上钻。鞋底那条细棱已经湿了,湿得发滑。他膝盖顶住石壁,石壁上泥膜被他蹭开,衣料吸了水,沉得像挂了铅。 门缝那只手忽然动了。 不是抓,是轻轻往前一搭,布绳的一截毛边贴上顾归舟腕上的麻绳,像试探。毛边一碰到麻绳纤维,立刻粘住,粘得很快,像湿纸黏线。 顾归舟手腕一麻。 麻不是痛,是那种“要被扣住”的凉。他猛地一抖手腕,麻绳跟着震,毛边被抖开一截,却还挂着几根细毛。 门后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你怕什么?” 顾归舟没回嘴。他把手腕往回收,收得贴近胸口,让麻绳离门缝远一点。收的同时,黑水“沙”地往前一冲,直接扑到他鞋帮。鞋帮边缘那道黑痕立刻往上爬,爬得比先前快,像墨顺着布纹渗。 顾归舟脚踝一软,身子往前一倾。 麻绳瞬间绷紧,把他硬扯住。腕骨痛得发酸,他咬住牙,肩背撞在石壁上,“咚”一声闷响。 门缝里的手趁这一下更近。 死结像一只钩,往他腕上扣。 顾归舟抬手去挡。 掌心刚抬起,黑水里细砂立刻滚动,磨得他掌心发麻。那道黑痕顺着鞋帮爬到裤脚,裤脚湿冷一片,像被冰水浸透。 他没能挡住全部。 死结的毛边擦到他腕骨,带起一阵刺麻。麻绳纤维被毛边一勾,瞬间起了一圈细细的毛刺,像要跟那死结缠在一起。 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绳纤维被猛地一收。 顾归舟整个人被往后拽了半尺,脚跟拖过石阶,拖出一条水亮的痕。死结扑空,布绳在门缝里一甩,甩到门槛上,“啪”地打出一声闷响。 门后那声音一下冷了:“她拉你?” 沈青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走。” 一个字。 顾归舟胸口一紧。他知道自己再停一息,脚下那点干棱就没了。 他把木片猛地按在门槛那道刻槽上。 木片一贴,刻槽里的纸毛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卷起,卷成细细的白边。门槛那道黑痕也随之一颤,像湿墨被人刮了一刀。 门缝里的暖光忽然暗了半分。 那只伸出的手也顿住,指节僵了一瞬。 顾归舟抓住这一瞬,脚尖一转,不再朝门,而是朝旁边那条窄阶的内侧挪。窄阶贴着石壁,水痕更亮,却有一处细细的凹痕,像被人反复踩出的小窝。 他把脚尖落进那小窝里。 鞋底一稳,他膝盖顶住石壁,肩背贴着湿冷的石,整个人像钉在狭缝里。他把麻绳绕在腕上那一圈再收紧半分,绳纤维扎进伤口,疼得清楚。 黑水扑到门前,像要把他逼回去。水面鼓起的泡一粒粒冒出来,泡不破,贴着门槛滚,滚得像一串眼珠子。 门后那声音又软回来一点,软得发黏:“归舟,你看——它追你。你只要系一下。” 门缝里的手再次伸出,死结垂着,垂到离他腕骨只差一指。 顾归舟盯着那死结。 他抬手,不去碰死结,指尖却在门板上轻轻一敲。 “叮。” 小铃响了一下。 铃声清脆,像刀尖点瓷。铃舌末端那根红线一颤,红线上的湿黑甩出一点墨似的水珠,溅在门槛上。 门后那声音瞬间绷紧:“别敲!” 顾归舟又敲一下。 “叮。” 这一次,门槛那道黑痕猛地一缩,像被热铁烫。门缝里的暖光也抖了一下,抖得像要熄。 那只伸出的手下意识往回缩,死结被带回半寸。 黑水也跟着一顿。 就这一顿,顾归舟脚尖猛地一蹬,顺着窄阶往下滑一步。鞋底擦着石面,“嗤”地一声细响。 他滑到下一阶,身后门缝的暖光一下被黑水遮住大半,像被墨涂掉。 门后那声音低低咬出一句:“你会回来的。” 顾归舟没回头。他的呼吸很短,短得像刀口刮喉。他把肩背贴着石壁继续往下挪,麻绳在腕上绷着,绷得手臂发酸。 黑水从门前转过来,贴着阶沿追,追得更黏。细砂滚动声贴着他脚后跟,像有人在后面拖着一把钝刃。 前方黑里又闪起一点光。 光很薄,贴着石面,沿着阶缝一段一段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下铺了一串小小的铜片。 顾归舟停在那串光前,听见井底更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开合声——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