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七十五章 生劫三昼夜

  桥还在塌,塌得像一口慢慢合拢的口。   顾归舟一手扯着麻绳,另一只手压着那截横木,横木顶在裂缝里,顶得木屑飞。黑水翻上来,水面上那两只“手”越来越清,指节一节一节凸起,像骨头裹着泥。   人群不再乱冲了,可也没人真能镇定。有人贴着梁挪,有人往回退,有人抱着孩子哭着不敢动。每一个人的脚步都在给桥添重量。   顾归舟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得喊:“靠梁走!别踩中间!孩子先——”   他喊到一半,黑水忽然抬起一股冷雾,直接扑到他面门。冷雾贴上皮肤的瞬间,眼前一白,耳边水声猛地放大,像整条沟渠都冲进脑子里。   他下意识闭气,舌尖一顶上颚,气机收束。胸口那口气一收,皮肤外侧浮起一层很薄的白光,像霜落在衣襟上。冷雾撞上那层白光,“滋”地散开一圈。   这是他在石场、灰井、石廊里被逼出来的本能:护住自己那口气,不让它被外物一拨就散。   可桥板又“咔”一声,横木被黑水顶得滑了一寸。   顾归舟指尖一紧,掌心三点浅白热了一下。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短短的木钉——不是法器名头,是他随身绑伞、修扣用的硬木钉。木钉沾着一点朱砂粉,朱砂粉是他以前画符用剩的,落在指腹上很细。   他把木钉往横木和桥板之间一楔。   “啪。”   木钉楔进去,横木终于不再滑。裂缝边缘那只黑水手像被卡了一下,五指一张,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够人活。   梁边那个妇人抱着孩子已经退到安全处,可对岸还有人没过来。一个老头趴在梁上,脸贴着木板喘,背后一口气一口气薄得像纸。   顾归舟抬眼看桥头那盏灯。   灯下那个捣药的人仍在捣,药杵“咚、咚、咚”,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短褂汉子已经被拖下去,只剩桥头木盆碎片漂在黑水里,铜钱沉了大半,水面浮着几枚,叮当撞木,声音薄得像笑。   顾归舟没再分神。他把麻绳绕到手臂上,肩背一沉,把绳绷得更直。白光从他肩头一闪即没,像一层薄膜压住了绳子的震颤。   有人在后头喊他:“先生!绳要断了!”   说话的是个背药篓的中年人,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他刚才在铜环下站成木桩,现在眼神却活了,活得很苦。他指着绳结处:“再提,断。不断,桥塌。”   顾归舟声音哑,却说得完整:“你能走就带人退。别把命押在这根绳上。”   中年人咬牙:“我退了,他们就过不去。”   顾归舟看他一眼:“那你就留下。你留下也得站稳。”   中年人没再说话,把药篓一卸,竟从篓底摸出一包草灰和一小瓶药油。他把药油往梁上抹了一道,草灰撒上去,湿滑立刻去掉一半。   “踩这条。”中年人对后头的人吼,“别乱踩!”   这吼声一出,几个人真照做了。脚步慢下来,梁上的重量分散了些。   黑水手还在翻。它不急着抓每一个人,它挑最慌的、最乱的。谁脚下一滑,谁手一抖,它就伸过去。   一个年轻人慌得想跳过去,脚刚离梁,黑水像有眼,猛地一卷,把他腰一缠。年轻人吓得尖叫,尖叫刚出口,喉咙像被塞住,声音变成气音。   顾归舟眼神一沉,手臂一抖,麻绳猛地甩出一段,绳头铁扣“咔”地钩住梁边钉帽。绳子不是去救人,是去拦——拦住那年轻人的腰,让他别被拖进裂缝。   年轻人被绳一勒,痛得眼泪直流,却也因此停住了下坠。   顾归舟低声骂了一句:“别跳!”   年轻人哭着点头,手脚乱抓,终于抓住梁,像抓住命。   黑水手抓不到他,五指一收,反而转向另一个更乱的目标。   桥面仍在响,“咔、咔、咔”,每一声都像在催。   顾归舟握着绳,握到指节发麻,掌心三点浅白像要烫破皮。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这股黑水的“劲”,不像一条沟渠能有的水劲。它更像……有人在水下操着一口气。   他把耳朵贴近桥板,听见那“嗡嗡”的低响,像有人在水底敲一只大鼓,鼓点有节。   顾归舟眼神一凝,指尖在木板上轻轻一按。那层薄白光又浮一下,顺着木纹滑出去一寸。滑到裂缝边缘时,白光像碰到了什么硬物,轻轻一弹。   他没去看“硬物”是什么,只把那一寸白光收回掌心,心里有数:底下有“点”。   他不去跟点硬拼——这不是他现在能破的阵。但他能绕。   顾归舟把麻绳交到中年人手里,语速很快:“你握着,别松。松了人全掉。”   中年人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咬牙把绳绕到肩上,肩头立刻磨出血痕。   顾归舟转身走向桥侧最边缘那根侧梁。侧梁贴着沟壁,离水最近,离黑水手也最近。一般人不敢走那儿,一脚滑就没命。   他走得很稳,脚尖每一步都点在钉帽旁,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走。侧梁上冷雾更重,他的护体白光一闪一闪,薄得像纸,却一直不破。   走到裂缝边,他忽然停住。   他抬手,从腰侧摸出那柄旧伞。伞面补丁密,伞骨有几根换过,开合时会“咔”一声。   他把伞撑开半扇,伞尖对着裂缝下那股黑水,轻轻一挑。   伞尖挑下去的瞬间,水面出现一圈极细的纹,纹路不是扩散,是往里收,像一张网被拎起一个角。   黑水手的动作顿住了。   它像被人拽住腕骨,五指张开,指尖“嗒嗒”敲在断板边缘,敲得急。   顾归舟趁这一下,把伞尖往旁边一引,像引开一条猛犬的鼻子。黑水手跟着偏,偏出半尺。   半尺够了。   他回头冲中年人喊:“现在!带人过!”   中年人咬牙一吼:“走!”   梁上那条队终于动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脚步踩在草灰那道上,稳得多。孩子被抱得更紧,老人被扶着,连那个年轻人也学会贴着梁走,不再乱跳。   桥板仍在裂,可裂得慢了半拍。   顾归舟握着伞,手腕发酸。黑水手被他引开,开始发狠。水面下又翻起第三只手,第三只手更粗,掌心像一块黑石,往上拍。   “轰!”   这一拍不是浪花,是一股劲砸在桥侧梁上,梁猛地一震,钉帽齐齐跳起。顾归舟脚底一滑,鞋底差点离梁。   他把气沉下去,硬站住。伞骨“咔”一响,像要断。   他抬眼,看见对岸灯下的捣药人终于停了一下。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像隔着雾看。那张脸没有喜怒,只像在看:你会不会为了救更多,把自己送下去。   顾归舟咬着牙,把伞往下一压。   伞面上那层薄白光一闪,像水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黑水第三只手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寸,沉得不甘,指尖还在扒拉断板。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了。   不是天黑,是桥上的光线像被拉长。白灯、黑水、人的哭喊、木头断裂声,都慢了一点点。慢得让人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选择:是推开别人,还是把自己撑住;是抢先一步,还是回头扶一把。   顾归舟呼吸很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跟那捣药声混在一起。   时间拉长了,桥却依旧在断。   一断,所有人都得落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一夜,又像三天。   桥边的人换了又换,同一条梁上不断出现新的脸: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伤者,有人拎着一袋药,有人空着手却眼神发狠。每一次黑水翻上来,都会挑最急的那一个;每一次桥板响,都会逼出新的推搡和新的扶持。   顾归舟的护体白光越来越薄,薄得像一口气随时断。他掌心的三点浅白却越来越清,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自己身体里。   某一次,梁上一个少年突然停住,不走了。   少年看着裂缝下黑水翻涌,忽然笑了,笑得发颤:“我不走了。我爹娘都在对岸,他们没等我。我走过去有什么用?”   后头人急得骂:“滚开!别挡!”   少年不动,像石头。   黑水手本来要抓后头的人,却先转向少年,五指一合,像要把少年整个人捞下去。   顾归舟伞尖一挑,把那只手引开半寸,同时对少年说:“你不走也行。你先把别人让过去。”   少年抬眼看他:“你凭什么管我?”   顾归舟声音哑,却很实:“我不管你活不活。我只管你别拖别人一起下去。”   少年怔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砸中,终于往旁边挪出半步。   半步,又救了一串人。   黑水拍来,桥板断开一大块。   “轰——”   木头砸进沟里,水花翻起,黑水手一瞬间全沉下去。沟渠恢复了普通的急流声,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   桥上人群也不见了。   顾归舟脚下一空,人被一股力往上提。   他最后听见的,是麻绳崩断前那一下细响——   “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