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一离手就往那妇人怀里扑,像抓住了岸。 妇人抱住孩子,手臂发抖,嘴里连声“回来、回来”,像怕再丢一次。她的眼泪掉在孩子头发上,热的,和桥板缝里冒上来的那股凉一撞,孩子打了个寒噤,哭声更急。 桥板底下那股黑水涌得更快,沿裂缝冒出细小的泡。泡一破,就有冷意翻上来,把脚踝往下拽。裂缝从顾归舟脚边往外爬,爬到桥梁的钉帽处,钉帽“嗒嗒”跳,像撑不住。 短褂汉子在桥头把钝刀往盆边一放,盆底铜钱撞出“当”一声。他抬高嗓子:“都别挤!挤塌了谁也别过!” 他喊得响,却不让路。他站的位置恰好卡在桥头最窄的那一寸,像一根楔子钉着。想过去的人得从他身边挤,挤得越狠,桥越受力。 有人骂:“你让开!” 短褂汉子把钝刀竖起半寸:“我让开?我让开你们就不要钱了?你们这些人,命都急着要,钱就不急着给?” 这话说得恶,却很合人群里某些人的火。有人听见“钱”,立刻回头喊:“那就凑!凑一凑!快点过!” 人群更乱,脚更乱。 顾归舟站在裂缝边,脚下那块梁还硬,但硬得像要断。他看一眼沟渠水面——水急,石头尖,掉下去不会立刻死,却会摔断腿,再被水拖走。 桥上一个老人被推得趔趄,拐杖滑出手,整个人往裂缝那边歪。老人眼睛睁大,嘴里“哎”了一声,像连喊救命的气都来不及。 顾归舟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老人袖口,桥板突然“咔”地一声断了半截。 断的不是整桥,是裂缝下那根横木。横木一断,桥面往下一塌,塌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黑水翻上来,带着碎木屑,像一张口张开。 老人脚一滑,半个身子陷进洞边,膝盖磕在断木上,血立刻渗出来。 顾归舟不敢用力拽——用力拽会把老人整个扯翻,连带他脚下那块梁也会受力断得更快。 他改用肩。 肩膀顶住老人腋下,身子往后一沉,把老人往梁的方向挪。挪得慢,却稳。老人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抓住顾归舟袖子。 “别松!”老人喘着说。 顾归舟没回话,只把气沉下去,让腰背更稳。那股凉意在脚踝打转,他不让它往上爬。 妇人抱着孩子在前头回头,看见这一幕,眼里又是怕又是愧。她想过来帮,又被人群挤得动不了。 短褂汉子却笑了一声:“你救他?你救他,后头的人怎么办?桥就这么宽,你救一个,后头就多压一份。” 他说完这句,故意用脚跺了一下桥头的木板。 “咚。” 桥头那寸最窄的木板猛地一弹,裂缝像听见声一样又长了一截。有人惊叫,立刻有人推得更狠,想抢在桥塌前过去。 这一下,顾归舟终于看清:这短褂汉子不是“怕事”,也不是“图钱”,他是在用桥逼人。 逼人把命当成筹码,把别人推下去换自己过。 顾归舟把老人推到梁上最稳的一寸,低声对他说:“你抓梁,别抓我。” 老人照做,手指抓住梁边的钉帽,钉帽锈红,硌得他掌心出血,他也不松。 顾归舟抬头,目光落到桥头那只木盆。 盆里铜钱不多,但盆底有一条细细的黑水痕,黑痕从盆底爬到盆沿,像昨天石场那圈水纹的缩影。 短褂汉子一直站在盆边,脚掌压着桥头最关键的那块木板。他要的不是钱,是压住这块板,让桥更早断。 顾归舟把气压稳,脚尖轻轻挪。 他没有冲过去砸盆——一冲,人群会更乱,桥更快塌。他也没有拔什么法器——这不是修士对修士的斗法,拔了就成“你仗力压人”,还会把人群吓得疯挤。 他选了最笨也最稳的法子:挪到桥边。 桥边有一根侧梁,梁上钉着铁钉,钉帽磨亮。顾归舟蹲下,手指扣住梁边的钉帽,掌心的三点浅白微微发热。他把那口气压到指腹,指腹像贴住铁钉的纹路。 桥下水声更急,黑水从裂缝里翻上来,像要把他的手指也浸进去。 他抬眼看短褂汉子。 短褂汉子也看他,笑得更明显:“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撑住桥?” 顾归舟不答。 他指尖用力一扣,扣住那根侧梁的“筋”,然后猛地一提——不是提桥,是提自己。 他借侧梁那一下,把身形从裂缝边弹开半步,落到桥头旁侧那块还没裂的木板上。 这一落,脚底“咚”一声闷响。 短褂汉子下意识回头,钝刀半抽,想吓人。 顾归舟没给他吓的机会,手掌一伸,直接按在木盆边缘。 木盆里那条黑水痕像被掌心的热一逼,猛地一缩。盆底铜钱“当当”乱撞。 顾归舟用力一掀。 木盆翻了,铜钱滚了一地,滚得满桥都是。铜钱撞木板“叮叮当当”,声音刺耳。 人群一下愣住。 短褂汉子脸色一变,怒骂:“你——!” 他抬脚要踹顾归舟,脚刚抬起,脚下踩着的那块关键木板瞬间失了重压—— “咔嚓!” 桥头那寸最窄的木板断了。 断裂声像一声狠咬,整个桥面猛地往下一沉,裂缝从中段直裂到桥头,黑水翻上来,像一条黑蛇冲出。 人群终于乱到极致,有人尖叫着往回退,有人反而往前扑,想踩着断板过去。妇人抱着孩子死死贴着桥梁,眼泪糊了一脸。 顾归舟脚下一滑,鞋底被铜钱滚到,险些摔倒。他立刻把气压到脚底,脚尖扣住断板边缘,硬站住。 短褂汉子被断板掀得一屁股坐地,钝刀掉进黑水里,“咕咚”一声就没了影。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水。 桥在塌。 塌得很快,像有人终于松了那口气。 顾归舟抬眼,看见桥那头对岸的灯还亮着。灯下那郎中仍在捣药,“咚、咚”声一下一下,像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他也看见:桥塌以后,仍会有人要过。有人会跳,有人会踩着别人的背,有人会把孩子往前推。 顾归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稳,往桥侧的梁上迈出一步。 梁在晃,晃得像一条窄脊。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绳索——桥边本有一条粗麻绳,系在木桩上,是给人扶的。麻绳被人挤得松了半扣,结头磨得发毛。 顾归舟一把抓住麻绳,手掌勒出一道红印,掌心三点浅白像被绳摩擦得更亮了一瞬。 他把绳往桥边一拽,拽出一段空位,声音压住人群的乱:“抱孩子的先走!老人靠梁!别踩断板!” 喊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 可人群里真有人听见了。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咬着牙,贴着梁一步步挪;老人抓着梁边钉帽,爬着往回;几个壮汉一开始想冲,被黑水翻上来的冷意逼得缩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桥还在裂,黑水还在涌。 顾归舟手里麻绳绷得很紧,绷得掌心发疼。 绳纤维一根根勒进皮里,像在逼他松手。